黃明月笑嘻嘻地說道：“前期還算順利，進入2號反應堆后如入無人之境，樓下歡聲笑語，還有人說事情結束后拿了獎金，去見識一下傳說中的藝伎。可進入反應堆破碎的安全殼后，隨著輻射劑量大幅增強，機器人便狀況百出。進入兩分鐘后，遙控裝置失靈，機器人切換自主工作模式。五分鐘之后，傳感器停止工作，視覺系統癱瘓，數據傳輸斷續。八分二十三秒，機器人徹底失去聯系，我估計電路板和核心控制單元已經完全熔毀。”
“所以R國那個能源大臣只是冰冷地說了一句‘抱歉’，我估計他肯定心花怒放，雖然他們的機器人也倒在了安全殼里，但至少傳回了一秒鐘燃料碎片的模糊圖像，而世界前二的ARM四足機器人連十分鐘都沒堅持到，離目標碎片至少還有三十米的距離！那個水產廳次長倒算是個好人，還一個勁地安撫F國的團隊。”李向前說道。
“好人？”此前一直沒怎么說話的黑瘦老頭兒嗤之以鼻，“沒一個好人，只是立場不同罷了。能源大臣不想核電站內部被他國窺探，迫于無奈才勉強配合，當然盼望所有外國機器人全報廢在里面，最好一張圖片都傳不出來。水產廳就不同了，這可是千島縣，R國漁業經濟的重地！他們想盡快恢復漁業生產和出口，就得讓各國，特別是周邊鄰國閉嘴。他們非但不自證清白，反而強調誰指控，誰舉證，并歡迎大家拿出污染指控的證據。這不是流氓邏輯嗎？來取證的國家越多，將來閉嘴的國家就越多。因為他們心里十分清楚，核電站內部破損嚴重、輻射強度大，這么多年連他們都取不出一塊燃料碎片，更何況其他國家？所以熱情的背后，都是奸情。”
“紀英豪，你倒是看得真切。”劉老笑著點了點頭。
紀英豪？
孫乾虎軀一震。
這可是核工程領域首屈一指的專家啊！
孫乾不知道的是，紀英豪在輻射防護研究方向上，目前是國內第一人。
孫乾眼里的四大金剛，在陸天舒和蕭望穹眼里仍是四個嗜賭成癮的糟老頭，畢竟他們對本專業以外的人物知之甚少，所以表現得更加淡然。
“要不然呢？”紀英豪笑了笑，“不過，ARM四足機器人那么快倒下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以為它能堅持一個半小時。”
“為什么？”孫乾追問道。
紀英豪若有所思：“聽他們嚷嚷，ARM通過金屬屏蔽罩、電子器件輻射硬化、裝甲光纖線纜等技術可抵御100Sv/h的輻射劑量，那就說明，二號反應堆的輻射量這么多年只是降到了500Sv/h左右，比我們預估的更嚴峻……很棘手啊。”
“他們還說溫度傳感器傳來的數據顯示，熔堆里的溫度至少在60度以上，這也加速了機械的損毀！”劉老補充道。
“所以，老紀，你有信心嗎？”劉老臉露憂慮之色。
紀英豪沒有回答，而是看了看黃明月：“黃老頭兒，你覺得呢？”
“八成把握吧。剛才那幫人在樓下哭鬧的時候，我根據他們嘴里提供的數據粗略計算了一下，安全殼附近平均輻射量530Sv/h，如果數據準確、輻射均勻，那我們的機器人至少能工作兩個半小時。當然，燃料碎片附近的輻射量肯定更大，就看‘黑龍’的行進速度和操控精度了。”黃明月說完，把目光投向李向前。
李向前思索片刻才說：“行進速度肯定不及ARM四足機器人，但兩個半小時夠了，我現在最擔心的是，安全殼內環境復雜，裂變物質、惰性氣體、活化產物充斥其間，各種核素、射線的情況我們也不掌握，一切未知，機器人的控制系統很容易出問題，如果失控……”
“別太過擔心，我們出發前，就對‘黑龍’進一步加強了主要射線的防護措施，加裝了最新研發的視覺感知系統，控制系統也備份了自主尋旳模式，即便遙控失效，它也能自己完成任務。”劉老雖輕描淡寫，但連蕭望穹都覺察到了他的故作輕松。
氣氛突然變得肅穆而凝重，竟有了些真正的血戰到底的悲愴之色。
“我說四位，你們打著麻將，還能把F國的工作盡收眼底？說得就像在旁親見一般！人家不是完全保密的嗎？”王處長突然開口問道。
“那是！我說R國的這些人就是脫了褲子放屁，弄了個所謂隔絕一切的指揮大廳，美其名曰保護各國技術秘密。這木質小樓，能隔絕聲音嗎？弄得我們打牌都不安生，吵死了。”李向前立刻接話道。
“那可是兩個國家的語言，你們都聽懂了？”外語文盲蕭望穹驚呼道。
他要是外語稍微好一點，藤校都不是問題。
“那有什么難的？自動化控制理論的國外經典教材，此前都是我主持翻譯的。”劉老瞪了蕭望穹一眼。
王處長笑了：“F國和R國絕不會想到，他們費盡心力保守的技術信息，竟被隔墻有耳聽了個真切。”
“誰讓我們幾個六十耳順呢？哈哈哈。”
四個老頭兒開心地笑了起來，氣氛又變得輕松愉快。
“我說你還穿著防輻射服干嘛？不信任我？”黃明月沖著蕭望穹說道。
氛圍變了，風向轉了，老頭兒們又調轉了槍頭，續上了故事前情。
“怎么可能不信任黃老？趕緊脫了。”孫乾連忙朝陸天舒和蕭望穹揮揮手。
“對對對，小孫剛一打岔，把正事忘了，趕緊脫衣服，打麻將！”劉老開始撿起榻榻米上的麻將牌。
要不是陸天舒一直沒動，蕭望穹早就想脫了。
這屋子密不透風，防輻射服又厚又重，蕭望穹早已渾身濕透，就跟泡在水里一樣。
現在領導已經下了命令，蕭望穹選擇迅速而愉快地立即執行。
“整個世界都清新了。”蕭望穹摘下頭盔，深吸了一口氣。
他一口氣還沒吸完，四個老頭兒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死死盯著蕭望穹，一直嬉笑的臉此時也不茍言笑，表情嚴肅。
陸天舒剛好也摘下頭盔，可四人只是輕掃了他一眼，目光便又重新匯聚到蕭望穹的臉上。
蕭望穹有些慌了，連忙在臉上四下摸了摸，好像也沒基因突變。
“小孫。”劉老突然開口，聲線嘶啞厚重，轉瞬之間便洗卻了老不正經之感，有了德高望重的威嚴，“你怎么帶他來了？”
孫乾不明就里，不知劉老什么意思。
莫非認識蕭望穹？
蕭望穹同樣疑惑。
不過在疑惑之外，更有了一絲被人小覷之后的不悅：“我不能來？”
空氣凝固，陸天舒走上一步，試圖破冰：“我帶他來的？怎么，有問題？”
“你知不知道這是一次什么任務？”黃明月說道。
“知道。”陸天舒答。
“知道還帶他來？”李向前厲聲質問道。
“知道這次任務重要才帶他來！他是我院的精兵強將，難道我還帶些老弱病殘？”陸天舒抿嘴輕笑，話里有話。
精兵強將？
原來在陸組長眼里，我竟如此重要？
蕭望穹的內心一陣竊喜。
“陸天舒！閉嘴！”孫乾大聲喝道。
四個老人并未生氣，反而笑了起來。
紀英豪笑道：“要不是劉建國積極爭取，我們四個老頭兒還真來不了。十九院本想派年輕骨干，葛老一句話：我們活夠了，可他們的科研生涯才剛剛開始，沒必要涉險。于是我們就來了。老弱病殘……哈哈，恰如其分！不過還有一詞可訴我心：老驥伏櫪！”
劉建國就是葛老？
陸天舒和蕭望穹聞言皆是一驚，劉建國的大名在自動化算法領域可是一面經久不衰的旗幟！
可他不是在中科院嗎？
據說早就不在一線工作了，怎么又出現在了十九院？
還出現在了最危險的事故前線？
陸天舒的氣勢立刻衰減一半，看向孫乾的目光含義復雜：部長，你咋不早說！
孫乾的目光也不避不讓：早說？我還早拖了，能拖住你嗎？
劉建國開口道：“小孫，那小子也就20出頭吧，你們院糊涂啊……”
孫乾連連點頭稱是。
“是我自己要求來的。”蕭望穹這才明白四個老人的良苦用心，有些感動，也有些不甘。
“缺乏智慧的勇敢、毫無策略的沖鋒，那叫魯莽。明天你們打哪兒來回哪兒去。”劉建國一錘定音。
“劉老，我們接到的是國家能源局的命令。”孫乾搬出上級，話也很明白，你說了不算。
“怎么，我說話不好使？要不要王延畢給你說說？”劉建國搬出孫乾的老師，以小博大。
僵局再起。
王處長見狀，連忙出來打圓場：“劉老，孫部長是帶著任務來的，就這么走了，能源局那邊也不好交待。再說了，他們的任務是配合、支援，你們四個老專家出手，一擊必中，哪還有他們支援的份兒？對吧。明天老專家主攻，孫部長你們輔助，咱們快速完成任務，皆大歡喜！能源局也是這么安排的。”
“要不是能源局非要等他們來了才干活，說不定這會兒我們已經在返程的飛機上了！”紀英豪嘀咕道。
“看來能源局還是不信任我們啊，幾個老伙計，明天可別掉鏈子！”李向前笑道。
“掉褲子也不會掉鏈子！小王處長，后天最早的航班訂一訂，別耽誤我回家接小孫女放學！”黃明月笑道。
王處長尷尬地笑了笑。
大家也都笑了起來，仿佛明天的任務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蕭望穹沒有笑。
他已經在心里默默評估出了此次任務的難度。
如果最高難度是10，那這次的行動就是9。
他對核輻射沒有什么具體的概念，他的評估完全建立在F國的ARM四足機器人之上的。
一個令F國的機器人專家嚎啕大哭、折戟沉沙的任務，絕不像黃明月嘴上說的那么容易。
ARM四足機器人代表了歐洲最強的四足機器人，世界排名第一的無上動力機器人公司的四足機器人初代型號，模仿的都是ARM機器人。
如果連它都無法完成任務，十九院這個在機器人領域寂寂無名的研究機構何來的底氣能超越先驅？
蕭望穹尊敬眼前樂觀且有擔當的四名老科學家，但他更尊重事實。
他深知，目前國內還沒有一款真正意義上的仿生四足機器人。
而發生過爆炸的核電站反應堆里，地形復雜，狼藉一片，只有四足機器人能跨越地形阻礙。
“除非十九院已經秘密研發成功了四足機器人！”蕭望穹的心里掠過這個想法，但又立刻否定。
他掏出手機，想查查十九院到底是干什么的。
但手機依然沒有信號。
其實，蕭望穹還是太樂觀了。
如果他知道核輻射對機械和電子裝置的致命影響，就絕不會把難度調低到9。
因為在劉建國心里，這個難度系數是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