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望穹抱著僅存的一線希望，毫不耽擱、風塵仆仆地趕到綿陽。
見到紀軍的時候，他正在那個狹小簡陋的辦公室里忙碌。
紀軍身材矮小，體形瘦弱，頂著一頭亂蓬蓬、自然卷曲的頭發，看起來不過28歲左右的年紀，但一張蠟黃的臉卻顯得有些憔悴、歷經滄桑，一點兒不像青春少年應有的模樣。
可唯獨那雙眼睛卻能讓人一眼過后就再也無法忘記他。
紀軍眼睛不大，總是瞇縫著雙眼，好像永遠都沒睡醒。
但只要被他所感興趣的事“驚醒”，眼縫裂開，那雙黑如點漆、明若星辰的眼睛便如開天之光、辟地之火，迸射出點點精光，似乎蘊藏著無盡的智慧和活力。
“蕭望穹？快，請坐。”
蕭望穹自報家門后，紀軍這才從辦公桌前堆積如山的紙堆里抬起頭，沒有起身，只是瞇縫著眼，倉促地用手指了指身旁的板凳：“我這兒剛竣工不久，百廢待興，條件簡陋了些，對不住了，怠慢了貴客。你隨便找張凳子坐坐，我忙完手里的活，咱們再好好聊聊。”
紀軍說完，便把所謂的“貴客”拋于腦后，忙不迭地拿起一支筆，在一張紙上奮筆疾書，然后迅速丟掉筆，又在面前的鍵盤上“噼里啪啦”一番敲打，恨不得長出三頭六臂的樣子。
蕭望穹只好搬過一張凳子，用手撣了撣上面的新塵，坐了下來。
他四下一打量，便心如死灰。
這樣的環境，這樣的一個人，憑什么能給他融資4000萬？
這蓬頭垛面、衣著隨意的小個子要是給他說，自己兜里連4塊錢都掏不出來，蕭望穹一定會信，那絕不是妄言。
蕭望穹深深嘆了口氣，很想一走了之，但翟響臨別前有如靈光一現、如獲至寶的表情，又讓他再次心存幻想。
“既來之則安之，看看再說。”
辦公室本就狹小，不斷有人進進出出，向紀軍說著什么。
他們說話的聲音很大，似在嘶吼，但蕭望穹一個字都沒聽清。
不僅因為他們說的都是四川方言，而且樓外的工程機械正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壓住了所有人的聲勢。
蕭望穹坐下來，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這些人似乎在手舞足蹈地上演一場滑稽的啞劇。
他們表情豐富，來者均是一臉噩夢般的驚懼，紀軍則是還在做夢。
那紀軍雖短小，但精干，處理事務迅疾高效、井井有條。
當工程機械停止工作后，蕭望穹這才聽了個真切，進來匯報工作的人幾乎都是帶著問題和請示而來。
那紀軍聽完匯報，短暫沉思后，便言簡意賅地快速給出解決方案。
那些本愁眉苦臉的人，頓時有一種茅塞頓開之色，離開時都是一副心悅誠服的模樣。
“有條不紊、忙而不亂。”
蕭望穹在一旁認真觀察了半天，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一個多小時后，當紀軍從白紙堆里站起身來，用力地伸了個懶腰，才發現屋里還有一個正襟危坐、聚精會神地盯著自己的人。
“你還有什么事？”紀軍連忙問道，還是一臉睡不醒的樣子。
“我是蕭望穹，從京城過來找你的。”蕭望穹哭笑不得。
紀軍笑著一拍腦袋：“看我這記性，工作一多，就忙暈了！兄弟，怠慢了。走，出去走走，這里太吵太亂了。”
紀軍快步走過來，熱情地拉起蕭望穹的胳膊。
“這里在修什么？”看著一棟棟姿態雄偉、造型別致的建筑，蕭望穹好奇地問道。
“科創區科技城創新中心，現在已經是全國創業孵化示范基地了。”看著眼前的高樓林立，紀軍似乎也擁有了與其比肩而立的氣勢，自豪地說道。
“創業孵化？”蕭望穹看著依然還有些空蕩蕩的樓宇，不明白紀軍的豪氣從何而來。
“你可別小看了它。”紀軍深諳察言觀色之道，只隨意一瞥，便對蕭望穹的想法心知肚明。
“它可是集孵化中心、軍民融合技術轉移中心、軍民融合技術交易中心三大功能與一體，全面推進軍民深度融合！”紀軍鄭重說道。
“果然獨具綿陽特色。”蕭望穹附和道。
“那是當然，因地制宜嘛。綿陽雖以軍工起家，經濟建設時期，當然還是要服務于民，融合發展。”紀軍說到這兒，停下腳步，話鋒一轉，“對了，聽翟響說，你打算到這兒來做狗？”
“做狗？哈哈哈。”蕭望穹笑得直不起腰，腹誹道，“我在國外都沒當狗，跑這兒來做狗？”
蕭望穹一邊笑，一邊在心中嘆息：翟響算是看錯人了。紀軍也就這水平，還能為我拉來投資？他憑啥！
“抱歉，對于高科技，我確實了解不多，認識也不夠全面。”見蕭望穹一臉的嘲笑，紀軍不僅一點不惱，反而真誠微笑道，“是像狗一樣的機器人吧。”
“四足機器人。”蕭望穹見紀軍并無惡意，自己反倒有些小人之心了，再說自己還有求于人，也趕緊斂起笑容，“當然，你也可以理解為機器狗。”
“是用來作為兒童玩具的嗎？”紀軍再次天真爛漫。
蕭望穹也再次因為他的爛漫感受到了怠慢。
不過，他還是用十分淺白的語言，言簡意賅地給紀軍來了一次四足機器人的掃盲教育。
蕭望穹的陳述，沒有摻雜一點兒商業意圖，因為他已經心如死灰。
你不能指望對牛彈琴后，牛會突然打通任督二脈，十分欣賞地為你購置樂器、組建樂隊，讓你在牛群中繼續大放異彩。
連京城那些專注創新科技的創投基金負責人都在蕭望穹的商業計劃中昏昏欲睡、棄若敝帚，他更不會奢望這個閉塞之地、身份不明的小個子能預見未來。
可世界永遠不會按照人的預期和設定運行。
無聲之處，往往能聽到驚雷；絕望之地，常常孕育希望。
蕭望穹驚奇地發現，自己的解說，好像緩緩解開了紀軍臉上的枷鎖，突然煥發出不同此前的光澤。
準確地說，是他緩緩睜開了惺忪的睡眼，眼里忽然有了光。
牛，竟然聞弦歌，知曉了雅意。
這種奇妙的變化，特別是紀軍那仿佛被自己三言兩語就點燃的光芒，令蕭望穹動容，也讓他以后無數次回憶起那個瞬間，都依然激動不已。
“老蕭，項目概況我了解了，非常貼合我們孵化中心的需求。你放心，我會為你爭取。”蕭望穹高山流水的“琴聲”剛止，紀軍這頭老牛立馬就微閉雙眼，標準簡略的外交辭令，立刻又浸染了山窮水盡之感。
蕭望穹輕輕頷首，禮節性地致以笑意，隨即掏出手機，準備訂一張返程機票。
可打開訂票軟件，他的手指卻只能浮于屏幕之上，不知道應該返回哪里。
那一刻，蕭望穹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已經沒有了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