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醫(yī)生說馬春蘭可以出院，回家養(yǎng)著了，就是要注意按時拿藥，吃藥。
李雪梅拿出小本子，將醫(yī)生的叮囑仔細記了下來，又謄寫了一份給馬春蘭。
“媽，身體的事兒，咱不能省。”
“不然到時候就像這次一樣，小病拖成大病?！?br/>李雪梅看著馬春蘭，溫聲細語地講道理。
馬春蘭點了點頭，這段時間李雪梅一直照顧著她，也讓馬春蘭知道，這孩子已經(jīng)長大了。
不僅懂事，而且孝順。
就算是為了李雪梅，她也會堅持下去。
馬春蘭收起李雪梅給的記事條。
“好，媽都聽你的?！?br/>直到送馬春蘭坐上回村的車，李雪梅才長舒一口氣。
她回到宿舍，悶著頭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這是她第一次睡這么久，仿佛要把全身的疲憊都通過這一覺散去。
再睜眼的時候，李雪梅只覺得舒爽了不少，精力也恢復(fù)了一些。
“得去想辦法掙錢了?！?br/>李雪梅低聲喃喃，她沒有跟馬春蘭說，物價已經(jīng)發(fā)生了變化，之前攢的錢可能不夠用了。
沒辦法，她怕馬春蘭擔(dān)心。
“暑假和寒假，一年兩個假期，只要勤快，應(yīng)該能多賺一點。”李雪梅趴在床上，拿自己的小本子做了個計劃書。
除了賺錢之外，這次的考試也給她敲響了警鐘。
物理老師說的對，高考不會管你是不是有苦衷，它只看分數(shù)。
自己做這一切都是為了高考，如果學(xué)習(xí)落下去了，那才真的是得不償失。
最后李雪梅寫好規(guī)劃，除了白天打工之外，其他時間的學(xué)習(xí)要跟在上課時一樣。
上課時幾點起來背書做題，放假的時候也必須幾點起來背書做題。
晚上的時候，也要盡量擠出時間來。
而且平時打工也可以帶上假期作業(yè)，有時間就做一會兒。
但凡能學(xué)半個小時或者一個小時，都比浪費了這些時間強。
確定好計劃之后，李雪梅往包里裝了兩本習(xí)題冊，又帶了些零錢，往校外走去。
放假了，街道上很是熱鬧，孩子們舔著冰棍，嬉笑打鬧
李雪梅背著書包在街上轉(zhuǎn)悠，時不時在某家店的門口停留片刻。
最后大概走了有個七八百米，她進了一家看起來比較大的飯館。
“老板，招洗碗工嗎？”
老板是個胖子，正剔著牙。
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皺了皺眉。
“我們餐館生意好，碗碟多，你瘦胳膊瘦腿，抬得動嗎？”
“我能?！崩钛┟妨ⅠR點頭。
老板擺擺手：“去去去！現(xiàn)在說呢，到時候干兩天就跑，還耽誤我事兒。趕緊走，別擋著生意?！?br/>周圍有人看了過來，李雪梅臉上一紅，但她不想走。
這家店生意好，人流量大，外面還掛了急招洗碗工的牌子，是她覺得最有希望的了。
“老板，我真可以，我……”李雪梅還想掙扎一下，“你可以少給我一點兒工錢？”
胖老板撇了撇嘴：“我這店里生意這么好，我差你那點兒工錢？”
李雪梅捏著衣擺，正在猶豫的時候，老板娘掀開簾子從后廚鉆了出來，看到老板在跟李雪梅說話，忍不住抱怨。
“后面都忙得要瘋了，你在這里跟小姑娘聊天！”
老板剛準備解釋，李雪梅就先一步開了口。
“我是看到招工牌子進來的，我可以洗碗?！?br/>“我……我現(xiàn)在就可以開始干活！”
李雪梅說最后一句話的時候，特意提高了聲音。
對啊，她還有一個優(yōu)勢，那就是能應(yīng)急！
她放下書包，就可以直接進后廚開始干活！
老板娘動作頓了頓：“你要多少工錢？”
李雪梅想了想招工牌子上的價格。
上面寫的是一個月200，月休4天，包吃包住。
她思考片刻，開口說道：“我也要兩百?！?br/>胖老板一聽就來了氣：“你怎么還坐地漲價呢？你剛才還說要的工錢可以少一點。”
李雪梅笑了笑，緊接著就說道：“您也說了，您這兒生意好，不差錢?！?br/>接著，李雪梅又話鋒一轉(zhuǎn)。
“而且我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包住，只要包吃就行了?！?br/>“我干的這兩個月，我給您干滿，如果少一天，您就扣我工資?！?br/>聽到這話，老板和老板娘臉色都好了許多。
而且雖然他們不喜歡短工，但確實他們也有淡季和旺季，暑假期間就是比較忙一些，過了這段時間會好很多。
李雪梅能干這兩個月就走，對他們來說，其實是節(jié)約成本的。
更何況，算下來，李雪梅真要的比其他人少。
同樣的工資，李雪梅比其他人多干8天，還不用包住。
“行吧，但我丑話說前頭?！?br/>“如果你沒有干滿一個星期，那我一分錢工資不給你?！?br/>老板跟老板娘對了一下，提出要求。
“行?！崩钛┟沸χc了點頭，把書包往柜臺下方一放，挽起袖子，跟著老板娘就鉆進后廚，絲毫不磨嘰。
李雪梅把書包往角落一放，挽起袖子，直接沖進了熱氣騰騰、滿地油污的后廚。
夏天本就燥熱，后廚又小，只有頭頂一個風(fēng)扇呼呼地轉(zhuǎn)著，卻扇不走那股濃重的油煙味。
李雪梅坐在一張小板凳上，面前是兩個巨大的紅色塑料盆。一個盆里全是漂著紅油和殘羹冷炙的渾水，另一個盆里是清水。
“嘩啦?！?br/>她把一摞剛收回來的碗倒進那個全是油水的盆里，濺起的污水落在了她的圍裙上，甚至有點星沫子飛到了臉上。
她顧不上擦，熟練地擠出幾泵洗潔精到盆里，又拿起絲瓜瓤，在那只滿是油污的碗碟中狠狠轉(zhuǎn)了兩圈，再扔進清水盆里過水。
從進后廚到現(xiàn)在，
這一套動作，她已經(jīng)重復(fù)了幾百遍。
她的手泡在水里太久了，那雙手原本就因為干農(nóng)活而粗糙，現(xiàn)在更是被泡得發(fā)白、起皺，指甲縫里塞滿了洗不凈的黑垢和油膩。
但李雪梅心里高興。
她知道，物價上漲，人們到手里的工資也漲了。
以前光是洗碗這事兒，可開不了這么多的錢。
一個月兩百，兩個月就是四百塊！
母親的藥錢，至少有指望了！
“雪梅啊，伙計們都去休息了，你忙完這點兒，也歇會兒吧。”
老板娘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塊切開的西瓜。
一般來說，午飯和晚飯之間，會有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李雪梅是剛接手，這邊之前攢的活兒多，她沒干完，所以才沒有去休息。
“這會兒過了飯點了，也沒幾個人。”老板娘把西瓜遞給她，看著她那雙泡白的手，“本來還以為你堅持不下去，沒想到這大半天過去了，你硬是沒喊過累?！?br/>李雪梅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西瓜，咬了一口。
“沒事，姨，我在家也干活?！?br/>下午四點，前面堂食的客人確實少了很多。
李雪梅正端著一大盆用清水洗過的碗進行二次清潔過水，忽然聽見外堂傳來一陣熟悉的嬉笑聲。
“哎，這家面聽說挺地道的，咱們就在這兒吃吧。”
“行啊，正好我餓了。”
“老板！麻煩把菜單拿來！”
那是周莉莉的聲音。
李雪梅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一個瓷碗“當(dāng)啷”一聲磕在了洗碗池邊沿，雖幸好沒碎。
“雪梅！出來幫忙，把桌子收拾一下！客人來了！”
李雪梅下意識地想躲，想縮在那個陰暗的后廚不出去。
可這一嗓子，把李雪梅釘在了原地。
這是店里給她的工作機會……
這是，單純的工作任務(wù)。
李雪梅深吸一口氣，把頭埋得很低，拿著抹布走了出去。
外堂里，周莉莉和趙強，還有另外兩個同班同學(xué)正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們穿的衣服很新，很明顯都是趁著暑假好好打扮了一番。
趙強腳上穿著的白球鞋，更是一點臟污都沒有。
李雪梅走到他們所在的那一桌，對應(yīng)人數(shù)擺上碗筷，又遞過去菜單。
她盡量把動作放輕，也沒有出聲。
但趙強的眼睛太尖了。
趙強拿著菜單，眼睛瞪圓了：“李雪梅？”
周莉莉正拿著小鏡子弄頭發(fā)，聞言抬起頭。
四目相對。
李雪梅的圍裙上滿是污漬，頭發(fā)被汗水打濕了一縷貼在額頭上。
而周莉莉手里拿著精致的小鏡子，穿著漂亮的連衣裙和小皮鞋。
那是兩個世界。
周莉莉的聲音雖然不像趙強那么大，但也有些疑惑：“李雪梅？你在這兒當(dāng)服務(wù)員？”
“真是李雪梅啊！”
另外兩個同學(xué)也湊過來。
“嘖，怪不得你這次沒考好，還總請假，是偷偷來這里端盤子了？”
“你要干這活兒，還讀什么書啊？這活兒又不需要什么學(xué)歷文憑?！?br/>“我在勤工儉學(xué)?！崩钛┟返穆曇舨淮?，但吐字很清晰。
“勤工儉學(xué)？”趙強嗤笑一聲，“說得好聽，不就是打雜的嗎？你看你那手，跟老樹皮似的，也不知道洗沒洗干凈，你碰過的東西還能吃嗎？”
“趙強！”周莉莉猛地轉(zhuǎn)過頭。
“人家憑力氣吃飯，不丟人！”
“是不丟人，就是寒磣?！壁w強撇撇嘴，他顯然不想跟周莉莉起沖突，“行了行了，趕緊去后面吧，看著你我都沒胃口了。”
李雪梅一臉平靜，這里的活做完了，她的確該進后廚收尾了。
沖完最后一遍，她應(yīng)該能看半個小時書，然后再接著晚飯后的活兒開始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