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出來,落在泥地上,很快熄滅了。
馬春蘭起身去把最后一張餅鏟出來,放在碗里。
她走進里屋,用圍裙擦了擦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李德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李德強的額頭上滲出了汗。
他低下頭,盯著手里的餅,只想讓目光有個能落的地方。
他不想看李雪梅的眼睛,也不想看馬春蘭。
“我……”他干澀地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會的……吧。”
那個“吧”字說得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可在這個安靜的早晨,卻格外清晰。
說完,他又重復了一遍,不知道是在說給馬春蘭和李雪梅聽,還是在說給自己聽。
“會……肯定會。你是我閨女,春蘭是我媳婦,我……我肯定幫你們。”
李雪梅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哦”了一聲。那聲“哦”里沒有失望,沒有憤怒,什么都沒有,就像聽到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馬春蘭把剩下烙好的餅用干凈的布包好,塞進李雪梅的書包里。
“路上小心。”馬春蘭說,“到了學校,好好吃飯,別省著。”
“嗯。”李雪梅站起來,背上書包。
“雪梅!”李德強突然站起來,手不小心碰到桌上的碗,差點把碗打翻,他趕緊手忙腳亂地收拾。
李雪梅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也不著急,就等著他弄好。
把碗擺正后,李德強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他就那樣站在昏暗的光線里,雙手不安地搓著衣角。
實際上,他有很多話想說,可看著女兒那雙平靜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胸口。
最后,他也只是沖李雪梅揮了揮手,說了一句:“好好學習。”
李雪梅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土路上響起,一下,一下,很堅定。
她想起母親常說的一句話:人得往前走,不能總回頭看。
書包里的餅還溫著,貼著后背,傳來一陣暖意。
快到村口時,李雪梅遇見了挑水的孫老倔。
“雪梅,回學校啊?”孫老倔放下水桶,擦了把汗。
“嗯,孫爺爺早。”
“早啥早,太陽都曬屁股了。”孫老倔笑起來,“路上小心點。對了,跟你媽說,她那黃芪種得好,我前幾天瞅了一眼,根粗著呢!等收了,我幫你們拉到縣里去賣,我認識干藥材收購的人。”
“謝謝孫爺爺。”李雪梅真心實意地道謝。
青海天空是那種干凈的湛藍色,幾縷云絲像被扯碎的棉絮,懶懶地掛在天邊。
李雪梅走得不快,走著走著,她開始背單詞和課文,這是她走路時的習慣。既節省時間,又能讓漫長的路途不那么無聊。
從小學到初中,這條路她走了無數遍。
太陽漸漸升高,溫度也上來了。李雪梅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她用手背擦了擦,沒停步。
路旁偶爾有自行車經過,叮鈴鈴的車鈴聲在空曠的鄉間路上顯得格外清脆。有認識她的鄉親會停下來問一句:“雪梅,去坐車啊?捎你一段?”
她總是搖搖頭:“不用了,謝謝嬸子,我走路就行。”
不是客氣,是真的不需要。
她享受這段獨自行走的時間,可以思考,可以背誦,可以放空。更重要的是,她不想欠人情,哪怕是順路捎一段這樣的人情。
母親教過她,人情債,最難還。
時間慢慢悠悠地陪李雪梅在這條路上走著,直到遠處傳來了汽車的馬達聲。
李雪梅遠眺,看見一輛破舊的黃色大巴車正晃晃悠悠地駛來,車頂上綁著大大小小的行李,車身下方糊了不少泥點。
過了一會兒,車子緩緩停在路邊,車門打開,一個胖胖的中年女人探出頭喊道:“去市里的!還有座!”
李雪梅上了車,車里已經坐了大半的人。
有抱著孩子的婦女,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外出打工的男人,他們穿著不合身的西裝,領帶歪歪扭扭。
過道上堆滿了麻袋、籃子和各種行李。
買票后,李雪梅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把書包抱在懷里,身邊是那個抱著孩子的婦女。
車子發動了,搖搖晃晃地往前開。
李雪梅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問父親那個問題,她問得突然,但并非一時沖動。這些年,她一直在想,為什么父親會是這個樣子?為什么他明明不壞,卻從來不能保護她們?為什么他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沉默?
昨天他站出來了,她應該高興,可心里更多的是復雜。
就像母親說的,人不是石頭,會變。可變的背后是什么?是良心發現,還是利益權衡?
李雪梅忽然想起高一上學期,張素芬讓寫的一篇作文,題目是《我的父親》。
她沒寫。
不是不會寫,是不想寫。
她交了一篇《我的母親》,張素芬老師看完后,特意把她叫到辦公室,溫和地問:“為什么不寫父親呢?雖然你寫的很好,但這是離題,按道理我只能給你零分。”
她當時說:“父親……沒什么可寫的。”
張素芬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有時候,缺席也是一種存在。”
這句話她記了很久,但依然沒有動筆。
有些東西,不是文字能承載的。
小時候,她需要父親教她認字,父親在爺爺的罵聲中低著頭。
她生病時,需要父親抱著她去衛生所,父親蹲在院子里抽煙。
她被同學嘲笑是“沒爹疼的孩子”時,需要父親站在她身邊,父親在田埂上假裝沒聽見。
一次次的缺席,一次次的沉默,在時間里壘成了一堵墻。如今父親終于想翻過這堵墻,卻發現墻已經太高,高到他伸手也夠不到墻頭了。
而他翻墻的理由,不是因為她是他女兒,而是因為她有出息了、能給家里掙錢了、辦成了事。
李雪梅睜開眼,看著窗外飛逝的田野。
莊稼收割后的土地裸露著,褐色的泥土一塊一塊,如同大地的傷疤。遠處有農民在燒秸稈,灰色的煙柱筆直地升上天空,在云層下散開。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問母親:“媽,爸為什么不愛說話?”
馬春蘭當時正在縫衣服,針在頭發上蹭了蹭,頭也沒抬:“你爸不是不愛說話,是不知道該說什么。”
“為什么不知道?”
“因為他從小就被告訴,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說錯了,要挨打。說多了,也要挨打,時間長了,就忘了怎么說了。”
那時候李雪梅還不懂,現在她好像明白了一些。
父親不是壞人,他只是個懦弱的人。懦弱到不敢違抗爺爺,不敢保護妻女,甚至不敢表達一點點真實的關心。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爺爺的喜怒,只有會不會挨罵和會不會挨打這些最本能的恐懼。
而昨天,他第一次鼓起勇氣,對抗了那份恐懼。
可李雪梅再次想起那個問題:如果我依舊沒用,你還會幫我們嗎?
父親說“會”,可他的沉默和尷尬,以及所有不自然的反應,都給出了真正的答案。
他懦弱,但他分得清利弊。
他不是壞人,可他同樣也不是一位稱職的父親。
車子顛簸了一下,把李雪梅從思緒中拉回。
旁邊座位上的嬰兒哭得更響了,母親手忙腳亂地哄著,可或許是因為陌生的環境,小孩哭得更厲害了,最后還吐了奶。
李雪梅從包袱里摸出一塊干凈的手帕,那是馬春蘭給她準備的,雖然舊,但洗得很干凈。
她遞過去:“阿姨,用這個擦擦吧。”
那女人愣了愣,接過手帕,連連道謝:“謝謝姑娘,謝謝!”
“不客氣。”
簡單的善意,讓那女人放松了一些。
她一邊給孩子擦拭著,一邊和李雪梅搭話:“姑娘是學生吧?在哪兒上學?”
“市一中。”
“哎喲,重點中學啊!真厲害!我娘家侄子也在那兒,高二了,叫劉建軍,你認識不?”
李雪梅搖搖頭:“我們年級人多,不一定都認識。”
“也是,也是。”女人笑著,哄著懷里的孩子,“好好念書,將來考大學,跳出這窮山溝。你看我們,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沒啥出息。”
李雪梅笑了笑,沒說話。
女人又問:“你爸媽是做什么的?”
問題很普通,可李雪梅卻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種地的。”最后,她只說了這三個字。
“哦,農民好啊,實在。”女人沒察覺她的異樣,自顧自地說,“我男人也是種地的,去年跟人去山西挖煤,傷了腰,現在干不了重活。家里就指望著那幾畝地,唉……”
她嘆了口氣,懷里的孩子終于不哭了,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李雪梅。
李雪梅摸了摸孩子的小手,軟軟的,溫熱的。
“會好起來的。”李雪梅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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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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