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沉,紅袖館外的火把映得檐角紅光跳動,院里押送的腳步聲、鐵鏈聲與女子低泣交錯,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項瞳從門檻上跨出去時,回頭望了一眼——那盞掛在樓前的紅燈籠還亮著,卻被夜風吹得歪斜,燈影在墻上扭成一條怪蛇,晃得人心里發寒。
她沒再停留,翻身上馬,順著城中夜巡的更道往府衙去。
街面早已沒了行人,唯有遠處偶爾傳來犬吠。
項瞳一路疾行,腦中卻反復盤旋著賬簿上那些記錄。
勾欄,糧鋪,童子。
要么是極笨的買賣,要么便不是買賣。
府衙外的燈還亮著。
值夜的宿衛見她回得這般急,忙將大門打開。
項瞳沒去正堂,徑直繞到偏門。
她知道主公近來事多,夜里常在書房理務,若無要緊之事,誰也不敢去擾。
偏門廊下,一個身影靠著柱子,像影子一樣幾乎融進黑里。
那人長相平平,聽見腳步,微微抬頭,露出一雙不帶熱氣的眼。
“沐大人?!彼曇艉茌p,“要見大老爺?”
項瞳認得他——婁仲厚。
主公的親隨,平日不顯山露水,聽說不是士族,但項瞳觀察過,身形不像一般的常人,倒像是有修煉過的樣子。
“有要緊事?!表椡珘旱吐?,“煩請婁大人通報主公,屬下今夜在查抄勾欄時,得一樁疑處,不敢拖?!?/p>
婁仲厚不問緣由,只點了點頭:“隨我來?!?/p>
二人穿過兩道回廊,到了書房外。
窗紙里透出溫黃的燈光,映著案前人影微動。
書房門半掩,里頭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間或是筆鋒落紙的輕響,極穩,像壓著千斤的石。
婁仲厚在門外輕叩兩下,聲音不高不低:
“老爺,沐童回府,有要事稟?!?/p>
里頭停了片刻,才傳來黎珩的聲音:
“進。”
項瞳推門入內,燭火照得屋里明暗分明。
黎珩仍著常服,案上堆著各衙遞上來的文書,旁邊攤著九溪輿圖,朱筆痕跡未干。
項瞳行禮,站到案前一側,按著規矩先把今晚查抄煙柳巷諸館的章程、抓押人數、查得物證,逐一簡明回報。
她說得不多,卻把“名錄在先、搜查有據、押送有序”的幾處點得極清,顯見不是倉促糊弄。
黎珩聽著,只偶爾“嗯”一聲,當項瞳提到有被解救的姑娘自愿去工坊做工時,臉上終于露出幾分笑意來:
“愿意自食其力,這是好事,你下去的時候給顧望平提一下此事,讓弘諭館派人去宣揚一番。”
項瞳聞言應下,卻并未立刻退去。
黎珩抬眼,看見她眉間那點遲疑:
“還有什么事?”
這次的行動結果完全符合自身的預期,黎珩此刻心情不錯,也愿意多和項瞳聊幾句。
他對項瞳還是有些興趣的,此前接受項瞳的效忠時,對方只是自稱是宣威行省的失地士族之后,孑然一身來此尋找機會。
這自然是沒辦法考證,宣威在隗江的西邊,離隗江中間還隔著一個陵川,又緊挨著蠻荒之地,黎珩現在的勢力想要涉及到那么遠的地方還力不能及。
黎珩的直覺告訴他對方對自己有所隱瞞,但并未感受到惡意,故而也未探究到底,雖不是知根知底,但只要不擔任關鍵職位就好,麾下能多一分力量便是好的,他自認還是有這個氣量的。
見黎珩態度不錯,似乎性情很好的樣子,項瞳心中一定,拱手道道:
“主公,屬下確實另有一事,不敢不稟?!?/p>
這一打開話夾子,她便如倒豆子一般,將自己在紅袖館的發現以及自己的懷疑倒了出來。
“...便是如此,此事恐非尋常拐賣,還請主公明斷。”
直到把心中的疑慮全部說了個清楚,她才長舒一口氣。
此前她喉間像壓著一粒沙,咽不下也吐不出,此刻終于一吐為快。
“屬下...并無忤逆主公的意思,只是覺得...若今日不追,明日便未必還有機會...”
項瞳低垂著頭,像是在等待命運宣判的。
黎珩輕叩案幾,發出清脆的聲響,打斷了項瞳的解釋。
“你怕我因所謂‘擾商’之故,對此事視而不見,或輕拿輕放,是不是?”
黎珩望著項瞳那如釋重負的模樣,心中有了幾分釋然。
或許自己之前表現的太過冷漠了?
項瞳喉頭微動,垂下眼瞼:
“屬下不敢妄測主公心意,只是...宋班頭所言,亦非全無道理。捕盜司職責繁重,人手捉襟見肘,樂隆號又是正經商戶,若無確鑿證據...”
“我此前說過,要立規矩,穩秩序。”
黎珩聲音里聽不出喜怒,目光卻仿佛穿透了項瞳,投向更深遠的地方。
“你可知我為何要嚴令各衙官吏無故不得騷擾商戶?”
項瞳略一思索:
“為了繁榮商貿,充實府庫,也為流民提供生計,安定九溪?!?/p>
“對,也不全對。”
黎珩指尖輕輕劃過輿圖上的九溪領輪廓。
“商貿繁榮是果,而非因。更深一層的因,在于‘可預期’三個字。
商人行商,士族治民,乃至百姓耕作、工匠勞作,所求者何?
不過是一個安穩的、可知的、有道理可講的環境。
我立下規矩,商戶只需照章納稅,守法經營,便可不受滋擾,這便是給了他們‘可預期’的未來。
他們知道投入的本錢、心血不會因某位官吏一時喜怒或某個士族一時貪念而付諸東流,才會放心將財貨、技藝乃至身家留在九溪。
這便是‘穩秩序’帶來的‘立規矩’之效?!?/p>
他頓了頓,看著若有所思的項瞳,繼續道:
“同樣,我頒《整飭風化令》,整飭煙柳巷,將那些流鶯暗娼、無籍閑漢納入工坊管轄,表面看是掃除污濁,肅清風氣。
內里,亦是‘立規矩,穩秩序’。任由他們散漫于市井,今日斗毆,明日敲詐,后日或許就敢殺人越貨。
他們自身朝不保夕,更攪得四鄰不安,商旅畏途。
這亂的是誰家的秩序?壞的是誰家的規矩?
最終受損的,是九溪所有渴望安定生活的人,包括那些本分經營的商家。”
燭火跳動了一下,將黎珩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你方才所見,那老嫗尋回自家女兒,少女愿進工坊。
這便是我要的‘秩序’——給人一條看得見、走得通的活路,而非在泥淖里掙扎沉淪。
煙柳巷是污濁,當掃;
無辜被拐者,當救;
愿自食其力者,當助。
這其間,可有矛盾?”
項瞳搖了搖頭,心緒隨著黎珩的話語漸漸明晰。
“所以?!?/p>
黎珩的音調沉靜而有力。
“不驚擾商戶,是為了維護‘守法經營便得保障’的規矩,穩定商貿繁榮的秩序。
掃除煙柳巷,是為了建立‘勤勞方能安身’的規矩,穩定市井民生的秩序。
而如今,樂隆號涉嫌拐賣童子——若此事為真,那它便已踏破了‘守法經營’的底線,成了破壞秩序的毒瘤。
對它徹查,非但不是破壞我立下的規矩,恰恰是捍衛這規矩的嚴肅性!
這是在告訴所有人,在九溪,任何踐踏律法、戕害百姓的行為,無論披著何種外衣,都絕不容忍!
這,才是真正的‘穩秩序’?!?/p>
他直視項瞳的眼睛,目光銳利如刀:
“規矩不是死的條文,秩序不是僵化的框架。
它們是用以守護這片土地上所有愿意遵循規則、努力生活之人未來前途的基石。
為了守護這基石,該寬容時當有氣度,該雷霆時亦須果決。
不存在為了維護治下表面的安寧,就容忍其內里藏污納垢、殘害幼童的道理!
那才是本末倒置,最終會毀掉所有人對規矩的信任,秩序亦將蕩然無存?!?/p>
這一番話,如重錘擊鼓,字字敲在項瞳心頭。
她先前種種糾結、顧慮,在這清晰的治理邏輯面前,頓時冰消瓦解。
她終于明白,黎珩的所思所行,一以貫之,并非此前她測度的那般。
“屬下愚鈍,謝主公教誨!”
項瞳深深一揖,心潮澎湃。
黎珩擺了擺手:
“你并非愚鈍,只是初涉實務,難免被表象和各方言辭所惑。
記住,為政者,當觀其大勢,握其根本。
今日你能察覺此中蹊蹺,并敢于稟報,這很好。”
說到這,他話鋒一轉。
“不過,宋旭的顧慮也需考量。
樂隆號畢竟是本領頗有聲望的商戶,若大張旗鼓去查,打草驚蛇不說,萬一對方早已將證據轉移或銷毀,我們不僅徒勞無功,反可能授人以柄,寒了其他商戶的心?!?/p>
“那主公之意是...”
項瞳抬頭。
“查,自然要查,但要講究方法?!?/p>
黎珩沉吟片刻。
“此事仍交由捕盜司負責,他們名正言順。
我會給你一道手令,讓你協同宋旭暗中查探。
記住,若無確鑿證據,你們不可貿然入店搜查。
若發現端倪...許你們見機行事,但務必控制影響,盡量減少對左近商戶的驚擾。
我要的是揪出蛀蟲,而非搞得滿城風雨,讓誠實商人也跟著擔驚受怕?!?/p>
“是!屬下明白!”
項瞳精神一振。
黎珩提筆,迅速寫就一道手令,蓋了私印,遞給項瞳:
“拿此令去尋宋旭。他熟悉市井,有他配合,行事更方便些。記住,暗中查訪,謹慎行事。”
“屬下領命!”項瞳雙手接過手令,只覺那薄薄的紙箋重若千鈞。
項瞳領了手令,復又行了一禮,退下時將門扉輕輕掩上。
書房中復歸寂靜,黎珩坐在原地,沒有再動筆批閱文書。
屋外更鼓已過一巡,遠處犬吠聲起又止,風掠過檐角,帶著一點潮冷的水氣。
九溪城睡了大半,只有他這一盞燈還亮著——像一顆不肯閉眼的獸瞳。
他忽然想起項瞳方才那一瞬的目光。
那目光很干凈,干凈得近乎刺人,像冬日里一泓未經攪動的井水。
她問的是童子,問的是人命,問的是“不可不察”。
可她真正怕的,不是樂隆號的水深,而是他這位主公。
是否會為了所謂的“秩序”而讓那些東西沉下去,像沉到黑泥里,再也翻不起半點泡。
黎珩嘴角牽了牽,不知是笑,還是嘲。
他當然明白她怕什么。
——他自己也怕。
黎珩緩緩抬手,指尖在那摞案卷上輕輕叩了叩,叩聲沉悶,像敲在人的心口。
秩序。
規矩。
可預期。
這些詞說出口時,堂皇得很,像一面面掛在衙門門楣上的匾額。可匾額背后,常常是血,是泥,是被人拖拽著留下的指痕。
他不是沒看見。
隨著地位的一步步提升,他也越來越清楚如今自己坐在一張什么樣的椅子上——椅子底下,是治下那十萬戶大周百姓的骨血。
這地方像一口大鍋,鍋里什么都煮:糧、銀、命、心。
火候一偏,就要溢出來燙人。
“法貴慎刑...”
那些人今日在堂下說得冠冕,嘴里掛著仁義,眼里卻算著自家碗里的肉。
黎珩不惱,甚至有些理解——畢竟誰都怕被割。
可他也清楚,若任他們把鍋蓋牢牢壓在自己手上,九溪這鍋湯便永遠只夠他們喝,鍋底的渣滓只會越積越厚,積到某一日,一把火起,整鍋翻扣,誰也別想善終。
他用《整飭風化令》去掀鍋蓋,是為了把鍋底的渣抖出來,也是為了讓所有人知道——這口鍋,現在是誰在掌勺。
可掌勺的人最怕什么?
最怕自己嘗著嘗著,舌頭麻了,竟分不出湯里是鹽,還是血。
黎珩抬起手,捻了捻指腹。
他想起自己方才對項瞳說的那句:
“規矩不是死的條文,秩序不是僵化的框架?!?/p>
是的,規矩可以活,活到能護人,也能殺人。
他若愿意,今日便能用“擾商”二字把案子壓下去,叫宋旭寫成“疑證不足”,叫葉烜拖成“未得確報”,叫樂隆號繼續掛著“善商”的牌匾,銀錢照舊流轉,九溪表面照舊安穩。
到時候,商戶會感激他的“寬宏”,士族會稱贊他的“英明”,府衙會少一樁麻煩,城里也少一陣風波。
可那樣的“穩”,是拿什么穩的?
拿百姓的骨血。
更要命的是,拿“規矩”的骨頭去喂狗——一旦有人發現規矩可以被掩埋、被打折、被權衡,那所謂可預期,不過是換了名字的僥幸。
僥幸久了,就會變成賭;賭久了,秩序便會裂。
黎珩閉了閉眼。
他并不覺得自己仁慈。
他也不把自己當成什么救世的圣人。
他只是想做這混亂世道里的棋手——而棋局里,最先被舍的,往往不是將,不是帥,而是卒。
可就算小卒,也是有喜怒哀樂的。
黎珩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像吞下了一口夜里的冷氣。
“婁仲厚?!?/p>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在靜夜里格外清晰。
聲音剛落,婁仲厚悄無聲息地出現,低頭應聲:
“老爺。”
黎珩沒有看他,只盯著燭火跳動的焰心。
“明日起,暗中仔細查一查器械司收容所的章程。”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事。
“凡被拐賣者、孤弱者、無親族可依者,登記造冊要細。
若有人借機盤剝、凌辱、私賣.....不必等刑獄司,直接押來見我?!?/p>
婁仲厚低聲應是。
黎珩指尖緩緩收緊,骨節微白。
他知道,這一手不是仁慈。
這是自保。
——保的是規矩這塊牌子,保的是秩序這口鍋,保的是他自己還能分得清鹽與血。
他不怕被人罵狠。
他怕的,是有一天他自己徹底變成只會冷血計算得失的權謀怪物。
那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把胸腔里某種暗沉的東西壓回去,復又提筆,筆鋒落紙,墨跡如蛇。
——棋還要下。
可他至少要記得,棋盤底下,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