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夜深,帥靖川騎著小電驢,緩緩駛入雕花樓附近一條靜謐的巷子。
木雕館兼家所在的古老院落,靜靜地臥在巷子深處。
只有門檐下那盞常亮的燈籠,散發著溫潤的光暈。
小時候,帥靖川就覺得,這一抹光暈,很像是一位沉默守候的老人。
停好車,推開那扇沉實的木門。
熟悉的、混合著陳年木料、清漆和淡淡樟腦丸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是刻入他骨子里的家的氣息,從小聞到大的氣息。
本以為父親早已歇下,卻看到父親的那間工作室,木雕臺前的燈還亮著。
暖黃的燈光下,父親的身影略顯佝僂。
似乎是聽見了動靜,父親移步出工作室,身子突然變得挺拔如松。
帥靖川心里不禁暗笑,父親總是不愿意在他這個兒子面前,展現,哪怕是一點點的疲憊。
似乎,顯露出自己的脆弱或者疲憊,都是一種父權像兒子低頭的表現。
前一秒,空氣中彌漫著細微的“沙沙”聲,刻刀與木頭摩擦時獨有的、寧靜而專注的韻律。
后一秒,堂屋里就傳來了父親的沉重的腳步聲。
父親走了兩步,突然身體踉蹌了一下,險些沒站穩。
“爸——”
帥靖川的心微微一動,身體本能靠近父親。
“我沒事!”帥建國重新站穩了腳跟。
“爸,我不是讓您定鬧鐘嗎?雕刻超過半小時,您就要站起來活動一下筋骨。別說是您了,我年輕人都吃不消,一下子往那兒坐三四個小時。”
父子倆因為機器雕刻的事兒,已經冷戰了好幾天。
這幾天,家里面和工作室,到處都彌漫著無聲的硝煙。
他沒想到,父親會在這個點,還在工作室里。
顯然,父親是在一邊雕刻作品,一邊在等他。
“你進來!”
他跟著父親的腳步走進了父親的那間工作室。
工作臺中央,供奉著一尊已初具形態的佛像。
佛像不大,約一尺來高,選用的是上好的黃楊木,木質細膩,色澤溫雅。
父親突然伸手拿起一把極細的三角刀,在佛相的臉部區域,進行著最精微的刻畫。
帥靖川靜靜地站在父親身后,看著那尊佛像。
佛像低眉垂目,嘴角含著一抹似有若無、慈悲安詳的笑意。
那笑容極其微妙,多一分則顯輕浮,少一分則失慈悲。
父親的刀尖仿佛不是在雕刻,而是在觸摸一個即將蘇醒的靈魂。
每一次推進、每一次旋轉,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謹慎和篤定。
帥靖川注意到,父親用的不是他推崇的那些可以設定程序的精雕機,而是那套跟了他幾十年、手柄被磨得油光發亮的傳統刻刀。
冷戰的堅冰,在這靜謐而莊重的雕刻氛圍中,似乎悄然融化了一絲。
“看見了?”帥建國沒有回頭,聲音有些沙啞,卻打破了沉默。
“嗯。”帥靖川應了一聲,走到工作臺側方,看著父親手下那尊愈發生動的佛像,“爸,這么晚了,還在趕工?”
“這是一座寺廟定制的,下月初九要用,得趕趕工。”帥建國說著,手中的動作不停,“這佛相的開臉,是重中之重,急不得,也假手不得。”
帥建國特意加重了“假手不得”四個字,帥靖川聽出了其中的深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沒有反駁。他知道,在父親看來,機器雕刻就是“假手”。
“你看這里!”帥建國忽然停下刀,指著佛像眉宇間那極細微的轉折。
帥靖川身體靠近那尊佛像,佛像的神態,莊嚴而又慈悲。
“佛像的莊嚴,不在形,而在神。這眉心的舒展,眼瞼下垂的弧度,嘴角這一絲若有若無的慈悲意……手藝人賦予的靈魂,就在這毫厘之間的‘一念’之中。”
帥建國抬起眼,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兒子臉上。
這一次,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固執和火氣,只有一種沉淀了歲月的深邃。
“小川,機器能雕出標準的五官,分毫不差。但它雕不出這‘一念’。這‘一念’,是手藝人的心念,是幾十年功力的沉淀,是你對著這塊木頭,感受到它的紋理、它的脾性后,自然而然生發出來的敬意和靈感。這叫‘木上生花’,花是技巧,根,是人心。”
這番話,如同暮鼓晨鐘,敲在帥靖川的心上。
他想起古蘭朵,晚上也曾說過類似的話。
“阿爸說,雕刻一塊木頭,需要順著木頭的紋理......”
原來,最頂級的匠意,竟是相通的。
即便跨越山海,意境也是相融的。
他看著父親那雙布滿老繭和刻痕的手,看著燈光下他鬢角刺眼的白發。忽然間,之前因為理念不合而生的那點怨氣,消散了大半。
父親守護的,不僅僅是一門手藝,更是一種與材料、與作品、與內心對話的古老哲學。
“爸,我明白了。”帥靖川的聲音,是這些日子以來,最為誠懇的一次。“機器的‘準’,代替不了人心的‘活’。但......”
帥靖川沒有說完,但帥建國心中的不悅,已經消散了一大半。
一個男人愿意低頭,證明他開始走向成熟。
帥建國有些意外兒子今晚的態度,緊繃的臉色緩和了些。
他放下刻刀,拿起旁邊的軟布,輕輕擦拭著佛像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小川,你能明白就好。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能歷經千年不倒,靠的不是效率,是這份無法替代的‘魂’。”
父子間的氣氛,因為這番關于“魂”與“一念”的交流,終于從冰點開始回升。
“吃飯了嗎?給你留了一些飯菜。”
“爸,我吃過了,跟......一個朋友,我倆在外面吃的。”
帥靖川深吸一口氣,因為想起古蘭朵,心臟突然狂跳。
好奇怪的感覺,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出現這種心律不齊的狀況。
穩定好情緒后,帥靖川覺得,是時候說出自己的想法了。
他拉過一張凳子,在父親的身邊坐下。
“爸,您還記得吳超嗎?”
“記得啊!書法家吳仁和的兒子,你的高中同學。他現在做什么?”
“體制內!文旅局!”
“挺好!這小子小時候,我見過他幾次。挺穩的,有點少年老成。”
“嗯,我今天晚上跟他通了電話,是為了蘇超聯賽的事。”
“爸,您知道嗎?我們泰州也要組隊參加省里的足球聯賽了,十三個城市一起比,關注度會非常高。”
“叫‘蘇超’對吧?”
“對!蘇超!”
帥建國點點頭:“白天聽街坊說起過,說是鬧得挺熱鬧。這跟咱們雕木頭的有什么關系?”
“爸!關系大了!”帥靖川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爍著光彩。
因為今晚兒子的表現不錯,帥建國放下手中的刻刀,認真聽兒子說話。
“小川,你展開說一說!”
“吳超說,這次蘇超,不僅僅是體育比賽,更是一次城市形象的大展示,是文旅推廣的好機會。他希望我能幫忙,用咱們泰州木雕,設計制作一批有特色、有紀念意義的應援物品,比如限量版的隊徽掛飾、帶有球隊和城市元素的擺件等等。”
帥建國每次認真思考的時候,眉頭總是會擰成一道川字紋。
“說說你的想法!”
帥靖川看著父親的眼睛,努力地傳達著自己的構想。
“爸,您想啊!到時候,全省的球迷,甚至通過直播看到的全國觀眾,都能看到我們泰州木雕!看到我們把非遺匠造和城市榮耀,兩者結合在一起!這不僅僅是賣幾件工藝品,這是在為咱們泰州的文化名片添彩,是在用我們的方式,為家鄉加油助威!”
帥靖川越說越激動。
“爸,我覺得,這是一個雙向奔赴的機會!我們木雕,可以借著蘇超的東風,走出工作室,走向更廣闊的舞臺,讓更多人,特別是年輕人,看到傳統手藝的魅力!同時,我們也能用自己的技藝,見證并參與這座城市的榮耀時刻!爸,我認為,這是一種更大的‘家國情懷’!”
帥建國陷入了一陣沉默。
他長時間地摩挲著手中的刻刀,目光再次落回那尊未完成的佛像上,仿佛在權衡,在思考。
工作室里只剩下時鐘滴答的聲音,帥靖川一直緊張地看著父親。
他知道,父親一輩子恪守傳統。
對于這種帶有“商業”和“宣傳”性質的事情,父親總是本能地會有些排斥。
過了許久,久到帥靖川幾乎以為父親會再次拒絕時,帥建國終于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
“你說的,有些道理。”
“爸,您是贊同?”帥靖川喜出望外,激動不已。
“咱們手藝人也罷,普通百姓也罷,根,都扎在這座城里。城好了,家才能好。”
“爸,您說得太對了!”
帥靖川的心瞬間提了起來,充滿了期待。
“能為泰州做點事,露露臉,是好事。”
過了半晌,帥建國突然話鋒一轉。
目光銳利地看向兒子,臉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
“但是,既然是代表咱們泰州木雕的臉面,既然是‘非遺匠造’,那就必須是手工雕刻!”
帥建國指著工作臺上那套老工具:“每一刀,都要見功力!每一件作品,都要對得起‘泰州木雕’這四個字!不能粗制濫造,不能丟了祖師爺的臉!你要做的,不是普通的旅游紀念品,而是能傳情達意、能承載城市精神的藝術品!”
“至于你說的機器雕刻,以后再說。眼下這件事,你必須給我用手,一點一點,把咱們泰州的魂,把蘇超的勁兒,給我雕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