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超總決賽的前一天清晨,帥靖川被父親的電話驚醒,當時他正在睡夢中。
他昨晚雕刻到凌晨三點多,此刻正趴在滿桌木屑里睡得昏沉。
剛才在夢境里,他在雕刻蘇超總決賽的冠軍獎杯。
正在陷入迷茫,奧體中心的看臺上,密密麻麻都是人。
有人讓他雕刻南通隊,有人讓他雕刻泰州隊。
正在糾結時,父親的電話打來了。
父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平靜得像鳳城河清晨的水面。
“爸,這么早,有事嗎?”
“小川,今天帶你那個踢足球的姑娘來吃早茶,地址發到你手機上了。”
帥靖川瞬間清醒,驚訝不已。
“爸,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電話那頭傳來低低的笑聲:“我是老了,不是瞎了。我路過你那邊幾次,看見了沒說破。”
帥靖川握著手機,說不出話。
帥衛國頓了頓,道:“小川,待會兒見,今天你媽也一同參加。”
“什么?我媽也知道了?”
“是啊,我倆睡一個被窩。我都知道了,你媽能不知道?”
“哦!好吧!還打算過段時間告訴你們,沒想到你倆早就知道了。爸,姜還是老的辣!”
帥靖川笑呵呵地掛掉電話后,給古蘭朵發了一條微信。
“朵朵,醒了嗎?我爸想請你吃早茶!”
古蘭朵前一秒睡眼惺忪,后一秒直接從床上坐了起來,一通語音電話打了過來。
“川川,為什么?好突然,叔叔什么時候知道咱倆的事?”
“我也不知道啊,我爸說幾次晚上路過,看見了我倆在一起。他還說,沒什么能逃過他的眼睛。對了,我媽也一起參加。朵朵,你趕緊起床,我這就去接你。”
掛電話前,古蘭朵心情一下子忐忑,問帥靖川自己的穿搭需要注意什么嗎?
“朵朵,就穿你覺得最舒服的衣服,又不是去見皇帝。”帥靖川笑著說。
“怎么辦?我好緊張,比泰州隊踢比賽還要緊張!”
“朵朵,別慌,丑媳婦總要見公婆的。”
“哼哼,誰丑了?”古蘭朵一副不刻意的語氣,“見就見,叔叔阿姨又不會吃了我。”
“對呀!這才是古蘭朵,我心目中的虎妞!”
帥靖川的車停在訓練基地外時,古蘭朵已經等在門口了。
她沒穿運動服,穿了件淺藍色的針織衫,深色長褲,頭發扎成簡單的馬尾。
依舊是素顏,但耳朵上戴著他送的那對雨燕耳墜,那對翅膀在晨光里泛著極淡的金色。
“朵朵,你真好看。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帥靖川下車給她開門。
古蘭朵坐進副駕,緊張地搓著褲縫:“別夸了,我心臟一直在撲通狂跳。”
帥靖川笑了,“放心,我爸媽人特別好。而且,他們一定會非常喜歡你。”
“但愿吧!川川,我還是好緊張。”
帥靖川看著古蘭朵紅撲撲的臉頰,寵溺地牽起她的手。
“別緊張,有我在呢!”
車子駛過鳳城河,古蘭朵看見清晨的河面籠著一層薄霧,畫舫還停泊在岸邊,遠處的望海樓只露出尖頂。
這是泰州最安靜也最動人的時刻,早市還沒開,游客還沒來,只有遛鳥的老人在河邊慢走,鳥籠里的畫眉發出清脆的啼鳴。
為了緩解古蘭朵緊張的心情,帥靖川開始如數家珍。
“朵朵,真正的泰州早茶,叫‘一茶三點一面’。”
“大帥哥,解釋一下!”
“一壺茶,三道點心,一碗魚湯面。茶必須是魁龍珠,三分珠蘭、七分龍井;點心是蟹黃包、翡翠燒賣、千層油糕;面是長江鯽魚熬的湯頭,手工跳面……”
帥靖川說著,發現古蘭朵根本沒在聽。她正盯著后視鏡,一遍遍整理頭發。
“哎呀!怎么有點黑眼圈,早知道化點淡妝了。”
“不行!我今天的氣色不太好,可能是前陣子太累了。”
“好緊張啊!你說叔叔阿姨會不會不喜歡我的樣子?他們會不會希望你找個本地姑娘?”
帥靖川忽然靠邊停車。
“你干嘛?”古蘭朵嚇了一跳。
帥靖川看著她,“我爸媽就是想要認識你,朵朵,我喜歡的女孩,他們也會喜歡。”
“真的嗎?”
“當然!你可是泰州隊的女助教!”
車子重新啟動,古蘭朵緊張的心情松弛了許多。
帥衛國訂了一家老牌的茶樓,三層木結構小樓,飛檐翹角,推開窗就能看見河景。帥靖川領著古蘭朵上二樓時,臨窗的座位上,父母已經坐在那邊喝茶了。
聽見腳步聲,兩人同時抬頭。
“爸,媽。”帥靖川開口,“這是古蘭朵。”
古蘭朵上前,微微鞠躬:“叔叔好,阿姨好。”
“真漂亮!快坐!快坐!”帥靖川的母親先開口,聲音溫和,“古教練是吧?我聽小川提過好多次了。”
“叔叔,阿姨,你們叫我朵朵就好。”
四人落座。
窗外的鳳城河霧氣漸散,露出青石砌的河岸,岸邊楊柳垂絲,已有早起的船娘在清洗畫舫的欄桿。
茶上來了,魁龍珠散發出珠蘭的香氣清冽,龍井的茶湯澄澈,混合成獨特的泰州味道。
帥衛國親自執壺,給每人斟茶。他的手穩得驚人,壺嘴離杯口半尺高,茶水卻一絲不灑,注滿七分即止。
帥衛國問,“朵朵,你覺得泰州怎么樣?”
古蘭朵斟酌詞句:“叔叔,泰州挺好的!城市不大,幸福極多。”
帥衛國端起茶杯,笑了笑。
“泰州就像一塊上好的木料,看著一點兒不招搖。但是仔細看,它的紋理細密,質地堅實,經得起雕琢。”
“對!我來泰州幾個月,越來越喜歡泰州了。”
談笑間,第一道點心上了。蟹黃包,皮薄如紙,透出里面金黃的餡料。
帥靖川的母親夾了一個給古蘭朵:“朵朵,小心燙,先開窗。”
古蘭朵學著用吸管戳破包子皮,吸了一口。鮮甜的湯汁混著蟹黃的豐腴,瞬間在口腔里化開。
帥靖川母親笑瞇瞇地說,“小川他爸年輕的時候,追我那會兒,天天早上排隊給我買這家的蟹黃包。后來娶進門了,他倒不買了。”
帥衛國輕咳一聲:“陳年舊事,提它做什么。”
“怎么不能提?”妻子嗔他一眼,“朵朵,以后阿姨經常帶你來這家茶樓吃早茶。”
氣氛松動了些,魚湯面也上來了,話題終于轉向了明天的決賽。
帥衛國:“聽小川說,你們隊上次輸給南通隊,是0比4。”
古蘭朵放下筷子:“叔叔,三個月前,泰州隊輸得很慘。現在不一樣了,我們對總決賽很有信心。”
帥衛國看著她,點點頭:“我看出來了,其實,我也一直關注蘇超,泰州隊很了不起!”
他放下筷子,從包里取出一個木匣。打開,里面是一整套刻刀。
大大小小二十幾把,刀刃閃著幽藍的光,刀柄都被手汗浸潤得溫潤發亮。
“這是我用了三十年的刻刀,朵朵,你知道刻木頭,最重要的是什么嗎?”
古蘭朵想了想:“叔叔,我覺得應該是力道!”
“孩子,應該是穩!下刀之前,得看懂木頭的紋理。哪里順,哪里逆,哪里該輕,哪里該重。看懂了,刀才能走對路。但光是看懂不夠,手還得穩。心里慌,手就抖,一抖,再好的料子也毀了。”
古蘭朵細細品味著,覺得十分有道理。
帥衛國拿起刻刀,在空氣中虛虛一劃。
“你們踢球也是一個道理,必須要看懂對手的紋理。他們習慣怎么攻,怎么守,弱點在哪。然后,手要穩。不管場上形勢多險,心里不能亂。心里一亂,腳就軟,再好的戰術也白搭。”
古蘭朵茅塞頓開,明白了這次見面的意義。
原來,他們二老以自己的方式,在為她,為泰州隊加油打氣呢!
此刻,窗外的太陽完全升起來了。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茶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鳳城河上,第一艘畫舫開始緩緩移動,船娘唱起柔婉的泰州小調。
帥衛國收起刻刀,重新拿起筷子:“朵朵,快吃面,魚湯面涼了就腥了。”
“謝謝叔叔,我明白了。”古蘭朵低頭吃面。
魚湯濃郁雪白,面條筋道彈牙。她吃著吃著,忽然覺得眼眶一陣陣的發熱。
此刻,她的心情不是緊張,而是一種被人理解,心里面很踏實很溫暖的感覺。原本以為是一次接受考驗的見面,原來是一堂用刻刀講的足球課。
早茶吃了近兩個小時,下樓時,帥靖川母親拉著古蘭朵走在后面,悄悄塞給她一個小錦囊。
“朵朵,這里面是曬干的桂花和茉莉,特別的安神。今晚要是睡不著,放枕頭底下。”
帥衛國看著古蘭朵,“朵朵,明天的比賽,輸贏只是結果,享受過程就行了。”
古蘭朵重重點頭:“叔叔,阿姨,你們放心,我記住了。”
四人沿著鳳城河閑逛了一圈,二老先行離開了。望著他們的背影,帥靖川拉著古蘭朵的手。
“朵朵,你看吧,我說了,我爸媽沒那么可怕,他們人很好的。他們就是想見你,為你加油打氣呢!”
古蘭朵臉頰依舊帶著紅暈,長舒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叔叔真是一位境界高的手藝人,阿姨人也特別好。川川,你很幸福。”
兩人沿著鳳城河走了許久,古蘭朵好像聽見了訓練基地的哨聲響了。
“川川,我得回去了。”
帥靖川親昵地摟著她:“朵朵,大名鼎鼎的古助教,我知道你的心已經飛到了訓練基地!好啦!現在這個節骨眼,我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走,我送你去你的戰場!”
古蘭朵開心一笑:“你有點......”
“有點什么?”帥靖川好奇,古蘭朵又要出什么金句。
“有點賢夫良父的感覺!”
“哇!這評價很高啊!朵朵,我一定會努力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