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頭正要開口細說，鄭浩南卻滿面春風地晃了回來，手里拎著半打冰啤酒。
“你們仨杵這兒干啥呢？嘀嘀咕咕的，是不是在背后編排我壞話？”
他笑罵著，隨手拿起一根靠在墻邊的臺球桿，在手上掂了掂。
“哪能啊南哥！我們夸你呢！”趙峰立刻換上笑臉，打哈哈道。
鄭浩南挑眉，笑道：“大頭，你小子嘴里能吐出象牙？老實交代，是不是又把我那點陳芝麻爛谷子的破事往外抖摟？”
他說著，突然手腕一翻。
手中的臺球桿猛地向前一遞，桿頭不輕不重地頂在了大頭的雙腿之間。
大頭嚇得“嗷”一嗓子，猛地向后跳開半步，雙手下意識地護住襠部，忙不迭地擺手：
“哎喲我操！南哥！手下留情！真沒說你壞話！我就是……就是跟野哥和峰哥說，當初要不是你仗義出手，我跟瘦猴、啞巴我們仨，估計現在都還在吃牢飯呢！我這是替你宣揚光輝事跡！”
一聽是這事兒，鄭浩南收回球桿，隨手靠在桌邊。
又拿起一瓶啤酒，用牙咬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
“八百年前的老黃歷了，提它干嘛？沒勁。”
他擺擺手，目光轉向球桌，“來來來，廢話少說，干正事！十塊錢一局，有沒有敢上的？”
“來啊，怕你不成？”大頭也連忙拿起球桿走了過去。
鄭浩南和大頭很快在球桌邊戰作一團，大呼小叫，轉眼又因為對方的臭球笑罵起來。
我和趙峰沒參與，依舊靠在墻邊。
趙峰抽著煙，看著那邊熱火朝天的場面，忽然低聲問我：
“野哥，你剛才想啥呢？看你一直心不在焉的。”
我搖搖頭，吐出一口煙圈，笑了笑：“沒想啥。就是覺得南哥他們這幾個人，挺有意思的。”
趙峰深有同感地點點頭，目光在鄭浩南、大頭、角落里的瘦猴。
以及正在幫紅姐搬一箱啤酒卻差點摔跤，引得紅姐咯咯直笑的啞巴身上掠過，感慨道：
“是啊，我走南闖北，三教九流的人也算見過不少。像他們這樣，看著沒心沒肺，但真到了事頭上，把后背放心交給對方的真不多見了。”
說著，他又苦笑一聲：“這年頭，義氣兩個字，早他媽的被狗吃了。”
我記得，干爹曾說過。
現在的江湖，早就不是古書上寫的那樣了。
沒有快意恩仇，沒有一諾千金。
現在的江湖，是生意場，是名利局，人心隔著肚皮，笑臉后面藏著刀子。
什么兄弟義氣，都是狗屁，都是拿來騙傻子和熱血青年的幌子。
唯有利益，才是永恒。
可是眼前，看著鄭浩南他們這幾個人，我卻恍惚了。
大頭和鄭浩南為了一個黑八的走位幾乎要打起來，轉眼又勾肩搭背碰啤酒瓶。
啞巴終于幫紅姐搬完了啤酒，正結結巴巴地跟紅姐比劃著什么。
逗得紅姐笑得花枝亂顫，波濤洶涌。
我看著這一幕。
心里那根自從踏入江城，卷入林清池的局，面對林輝的陰影以來就一直緊繃著的弦。
似乎被眼前這粗糙、真實、充滿煙火氣的畫面，熨平了些。
“想什么呢？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鄭浩南不知何時結束了和大頭的戰斗，向我和趙峰了走過來。
他抓起一根球桿，扔給我，說道：“來，咱們來一局。”
“南哥我不會。”
“不會？”鄭浩南夸張地瞪大眼睛，“真的假的？這年頭還有年輕人不會打臺球？比我會泡妞還稀奇！”
“確實不會。”我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鄭浩南倒也沒嘲笑，反而來了更大的興致：
“嗨！這玩意兒有啥難的？比泡妞簡單多了！來，哥教你！包教包會。”
大頭已經把球擺好，也沖我喊了一聲。
鄭浩南興致很高，拿過球桿比劃著。
“看見沒，就這么架桿，手穩，眼準，腰放松，用腰發力……”
“對，就這樣……哎對嘍！”
我生疏地擺出姿勢，學著他的樣子俯身，瞄準一顆離洞口不遠的全色球。
臺球廳里光線本就不算好，我又心不在焉，架桿的手有點晃。
“穩著點，別急，看準了再出桿……”鄭浩南在旁邊指點。
我定了定神，屏息，手臂后拉，正準備發力。
“哐當！”
我身后突然傳來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
緊接著一個粗嘎的男聲罵道：
“操！長沒長眼睛？！桿子捅你爹后腰上了！”
我手一抖，球桿擦著白球邊緣滑了出去。
我連忙直起身回頭。
只見鄰桌站著四五個男人，都穿著緊身T恤，露著花臂或紋身，桌上地上散落著空啤酒瓶和煙頭。
為首的是個寸頭，他一手揉著后腰，一手拎著個啤酒瓶，正惡狠狠地瞪著我。
我剛才全神貫注在球上，后退調整腳步時沒注意身后，球桿尾端確實好像碰到了什么。
那寸頭身邊還跟著四五個同樣流里流氣的青年，個個面色不善，瞬間圍了上來，把我們這桌堵了個嚴實。
鄭浩南反應最快，立刻堆起笑臉，上前半步。
擋在我和那寸頭之間，語氣帶著圓滑和歉意：
“哥幾個，實在對不住！對不住！我這兄弟頭回摸桿兒，手生，沒瞅見后面有人。捅著了吧？真是抱歉！”
確實是我自己不小心捅到人家了，我正準備道聲歉。
寸頭旁邊一個留著長發，耳朵上打著耳釘的青年卻咋呼起來：
“對不住就完了？你他媽一句對不住，我大哥這腰就好了？”
那寸頭冷哼一聲，揉腰的動作夸張了幾分，陰陽怪氣道：
“合著你們的意思，還是我自己沒長眼睛，往你們桿子上撞了唄？”
鄭浩南趕忙從口袋里掏出煙盒，拿出一支煙遞過去：
“哥，消消氣。這樣，今天幾位在這兒的臺費算我的，我給結了。就當給大哥賠個不是，交個朋友，行嗎？”
“行嗎？你說行嗎？”
長發青年一把推開鄭浩南遞煙的手，煙掉在地上。
“我們哥幾個差你這點破臺費？我告訴你，我大哥這腰，金貴著呢！讓你這破桿子這么一捅，要是落下什么毛病，是你他媽幾把臺費賠得起的？”
“就是！瞎了你的狗眼！”另一個染著黃毛的混混也跟著幫腔，伸手就要來推我肩膀。
氣氛瞬間繃緊。
瘦猴不知何時已經從角落的沙發上站了起來，眼神警惕。
啞巴也立刻靠攏過來，雖然沒說話，但拳頭已經攥緊，脖子上的青筋微微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