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朝雪向來冷漠的眼里，罕見浮現幾分溫情，一瞬即逝。
“十年不見，師兄風采不減當年。”
楚儀驚訝地看著二人。
他們是師兄弟？
翻江龍之死，就有些合情合理了。
“聽說黑云鎮的惡霸翻江龍在通緝你，我便順手取了他狗頭，順便敲打了一下黑云鎮這些地頭蛇。”
秦的神態與皇朝雪截然不同，他臉上和煦的微笑仿佛不會消失。
皇朝雪看向楚儀。
“確實是翻江龍，多謝兩位恩人……”楚儀向秦深鞠一躬，喜極而泣。
罹難，獲救，大仇得報，只在一夜之間，如夢似幻。
秦又向楚儀詢問來龍去脈之后，提議道：“回黑水鎮落腳吧，從今天起，那里不會再有人肉包子。”
皇朝雪只是點頭。
秦看向裝有楚儀兄長遺體的麻袋：“就地埋葬，還是？”
楚儀弱弱地道：“全憑二位大俠做主……”
“那得聽他的，他才是你的恩公。”秦看向皇朝雪。
皇朝雪看著楚儀，道：“這里不是好地方，往后你也不能回來了，而令兄可能被人開墳揚灰。”
“請恩公指教。”楚儀誠懇道。
皇朝雪看了一眼天際盤旋的禿鷹。
“在我的故鄉盛行天葬，將尸體留在指定的地點，任由禿鷹等生靈啄食。”
“天葬？？”楚儀神色一變。
秦解釋道：“即使黑云鎮有所改善，也免不了有大量的亡命之徒來往此地。留有親人墳墓，你便多了牽掛，難免要回來送死。當然，你若執意希望能為令兄立墳，我派人立即安排便是，不過這一帶不存在人跡罕至的地方，你們看這一路腳印就懂了。”
楚儀注視著皇朝雪。
他始終保持著一種詭異的淡漠和虔誠。
“聽大俠的，大俠一定是對的……”楚儀顫聲道。
山下，楚儀看著禿鷹飛下來啄食兄長的尸體，淚如泉涌，捂住嘴，生怕自己發出聲音來。
這是她從未接觸過的特殊喪葬方式，她只能學著皇朝雪雙手合十，虔誠禱告……
“走。”
不知過了多久，皇朝雪依然冷漠呼喚，讓楚儀心情復雜。
黑水鎮，昨夜還是法外之地，今夜的大街異常冷清。
大街上，數百服裝各異的亡命之徒遠遠望著街邊的面攤，面露懼色，平日的兇狠蕩然無存。
面攤旁坐著的黑衣刀客，身邊還放著十幾顆首級，除了翻江龍的血跡已干，剩下的首級還在滴血。
那可是本地勢力最大的十幾個地頭蛇！
楚儀狼吞虎咽地吃著拌面，滿心感動。
她不懂男人之間的權勢，更不明白為何這兩位大俠能一夜之間改變黑水鎮，她現在只想填飽肚子。
或許，追隨這位冷面的白衣大俠是一場漫長的旅途。
久別重逢的師兄弟，對話卻是異常簡單。
秦：“一別十余載，我聽說你死了，當時還難過得流淚。”
皇朝雪：“我又何嘗不是。”
“你我各為其主，都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價值。話說，你準備去哪里，這一次不能透露么？”秦疑惑道。
“各為其主。”皇朝雪不假思索道。
秦撇了撇嘴，解釋道：“我奉主人之命，去投靠蘭陵侯。”
皇朝雪眼神一變，才道：“我去江南，調查天日教。”
秦也眼神一變：“此行兇險萬分，注意安全，不要勉強。我最近剛好收到情報，天日教迎來了一位‘神之子’，據說此人天生神力，自稱無敵于當世。”
皇朝雪只是點頭：“多謝師兄。”
楚儀眼巴巴望著皇朝雪，道：“我想跟著大俠。”
皇朝雪道：“師兄可否為她安排個去處？”
“不是！我想跟著您……”楚儀連忙解釋。
“不必。”
皇朝雪只是冷漠一語，解下腰間寶刀。
秦也取下自己腰間的寶刀，與之換刀。
“咱們各隨明主，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但曾約定，十年后若能相見，互換佩刀，今朝‘驚雷’換‘秋水’，希望咱們還能有下一個相見的十年，秋水換驚雷。”
皇朝雪只是點頭，接過驚雷寶刀。
楚儀怔怔地看著二人，不明所以。
即使是面對多年不見的師兄弟，也如此冷漠么？
皇朝雪已經起身，楚儀連忙跟了上去，臨行前還不忘向秦鞠躬致謝。
秦向遠處招了招手，在人群中等候已久的十名黑衣武士立即上前，單膝下跪。
“立即調查黑云鎮，此地可能已被天日教滲透。”
武士們離開后，秦目送皇朝雪的背影，終于惆悵搖頭。
黑云鎮幾乎與世隔絕，就連道路都崎嶇不堪。
山間小路，皇朝雪下馬步行，回望身后：“你選擇了錯誤的道路。”
“大俠認為，我追隨那位黑衣大俠才是正途。可是，我只想追隨您……”楚儀一臉誠懇。
“我早已見慣生死，如你這般悲慘的男女，只是相似的千百過客之一。回去吧，我師弟不近女色，通情達理。”皇朝雪言語間，自顧自地向豫章行進。
楚儀只是默默跟著，又走了十里。
“為何不回去？”
“您若是想丟下我，上馬便可絕塵而去，為何不呢？”
面對楚儀的反問，皇朝雪沒有理會。
又是沉默的行路。
第二段十里路過后，皇朝雪回頭一看。
時至夏日，她已滿頭大汗，嬌嫩的面容也因為酸痛而有些扭曲。
但眼神卻比初見時更加堅定。
“我已經走不動了，您再走就能丟下我了……”
皇朝雪盯著委屈的少女，牽著馬，向她走去。
楚儀心中一喜，只覺得苦盡甘來。
“這匹馬給你，回去，這門生意不做了。”
他的聲音依舊冷漠，那枚銅錢從他手中滾落到楚儀腳下，嵌入泥土。
風越來越大了。
楚儀拾起銅錢，忍著眼淚，道：“你若沒有救您，我已經被翻江龍凌虐而死了，他可是出了名的變態……我跟著您，將來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一死，至少能死在恩人身邊，還有什么好怕的呢，我已經無親無故了。”
皇朝雪道：“我早已習慣了獨來獨往，即使遇見了值得效忠一世的明主。在此之前，我的親人與戰友接連因我而死。也曾有個姑娘如你這般執著，最后還是死在了我的懷里。”
楚儀見他的話似乎只說了一半，便斬釘截鐵道：“我不怕死！”
皇朝雪沒有回應，只是伸出手，捏住一片被大風刮下的綠葉：“你看。”
楚儀看著他松手，那片綠葉又隨風飛向遠方。
“我這一生如這樹葉，于繁茂之時被迫逐風流浪，永歲飄零。”
楚儀終于聽出他言語中的悲哀，鼓起勇氣，道：“可是，無論樹葉結局好壞，總是有一個歸宿的，不是么？”
皇朝雪抬眼看她。
她的眼神更加堅定：“你給我一把刀吧！往后我便跟著你，倘若你覺得我是累贅，或者你死了，我便立刻自刎，也免了你的擔憂。”
整整一刻鐘，二人之間，只有耳畔的風聲呼呼作響。
一聲悶響，楚儀身前的泥地上插了一支帶鞘的匕首。
“上馬。”
聞言，楚儀開心地將它撿起，放在懷中，走向皇朝雪，深深地看著他，將那枚銅錢重新塞回他手心里。
二人騎上寶馬，向著天日教肆虐的南方行進。
那里有墨家的戰友。
“白衣大俠，其實……其實楚儀只是我的名字，我姓夏侯，我哥哥叫夏侯楚風……”
“嗯。”
“昨晚我聽那些壞人叫白衣大俠‘皇朝雪’，皇朝是姓么？”
“是名字，我有名無姓。還有，往后不要對人用敬稱，我不喜歡。”
……
當天下午，正在燕州練兵的梁蕭，收到了京城方面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公文，面露疑惑。
“巴蜀大元帥派遣長孫公孫無極，帶領五百精兵，前來協助燕州御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