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門被猛地推開。
客廳里站著那道修長的身影。
薄夜今。
不,應該是機器人。
他正站在窗邊,逆著光,輪廓深邃得如同雕刻。
聽見動靜,緩緩轉過身,那雙異常俊美的眼眸靜靜看向她。
“小夕,今日想我了?”
蘭夕夕走過去,一步一步。
在精致絕倫的男人面前站定,仰起臉,直視那雙眼睛。
“是你嗎?”
“安慰孩子的,是不是你?”
“勸說白夫人的,是不是你?”
薄夜今靜靜看著眼前的女人。
那雙眼睛里,是慣常的平靜,深邃,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溫柔。
良久,他微微頷首。
“是的,小夕。”
“若日后還有需要,隨時告知。”
蘭夕夕終于得到這個確定的答案,心里那根緊繃的弦松下,抬手抱住他:
“謝謝你。”
如果不是他,孩子們的討厭、白玉蘭的刁難、心結,可能一輩子都難以解開。
可在感謝的同時,又有另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浮蕩。
像遺憾。
明明知道是機器人。
卻為什么希望……不是機器人?
希望解決這一切的,是那個真真實實的、有溫度的男人?
而那人的尸骨,早已化成灰,埋在冰冷的墓碑下面。
……
絕密醫療研究所。
有人在操控機器人回答。
他早已料到有人會有所察覺,提前安排。
正是薄夜今。
他此刻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額角還沁著細密冷汗。
“咳咳!”胸口劇烈絞痛,攤開掌心,又是一片刺目的殷紅。
程昱禮和唐胥東幾乎是同時沖過來,手忙腳亂地拿藥、遞水。
“三爺!別看了。”
“您連續兩次用藥,堅持外出,已經超過身體界限。不能再這樣硬撐下去。”
唐胥東檢查各項數據,那張一向沉穩的臉上,此刻滿是凝重與罕見的嚴厲:
“從今天起,你必須待在治療室里配合,不能踏出半步。”
薄夜今靠在床頭,胸口劇烈起伏,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血色,只有額角的冷汗,一滴一滴滑落。
他沒有說話。
只是平靜的看向屏幕里那空蕩蕩的客廳,蘭夕夕已經離開,他目光依舊未收回。
像是那孤獨冰冷的機器人是他。
唐胥東看了眼屏幕,直接關閉。
“你做這些,付出這么多,與其這樣看,不如…見小夕一面?”
“真的,可以重新考慮這件事的可行性。”
薄夜今卻垂下眼眸,幾乎沒有猶豫掀開薄白的唇:
“不必。”
“她身邊……有那個‘我’就夠了。”
日后陪在她身邊的,是湛凜幽。
那個沒讓她受傷的男人,以及那顆屬于他的心臟,會好好去愛她。
若是偶爾想念,那個機器人,足以慰藉。
畢竟——蘭夕夕也不會想念他到,希望見他真人的地步。
他每次出現,她都會讓他走。
最后一日,她說‘百年葬禮再見。’
他已不想再去叨嘮她的幸福。
唐胥東與程昱禮眼神里一片復雜,心疼,頭疼。
薄夜今轉過頭,看向兩人,那目光里有感激,有釋然,還有一絲極淡的、近乎溫柔的安慰。
“不要擔心。”
“替小夕安排好一切,即使離開,也死而無憾。”
然后,他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聲音更輕:
“唯一的心愿,是這最后這半個月……”
“多看看她。”
“再看看她。”
“……”
唐胥東和程昱禮能怎么辦?
只能照辦。
他們在接下來的日子,每天治療的空余時間,都推著薄夜今穿過那條長長的隱蔽走廊,來到可以遠看蘭夕夕的角落。
隔著玻璃窗,隔著那段永遠無法跨越的距離。
薄夜今看著蘭夕夕照顧孩子們。
看著她給善寶喂藥,給禮寶蓋被子,給儀寶講故事,給廉寶擦臉。
看著她忙忙碌碌,臉上帶著滿足笑容。
有時候,湛凜幽也會出現。
他會帶來一些親手制作的禮物,或者一些調理身體的藥材,安靜地放在病房的桌上。
蘭夕夕對他點點頭,說謝謝。
然后,他們會一起坐在病床邊,看著孩子們嬉鬧。
那畫面,很和諧。
很溫馨。
薄夜今那雙深邃的眼睛里,沒有嫉妒,沒有不甘。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的黯然。
他想,蘭夕夕和孩子能安穩,幸福,便足矣。
他的心,還能留在與她那么近的距離之處,也足矣。
他永遠停在暗處。
沒有露面。
然而蘭夕夕總感覺有異樣,有抹獨特的視線……
她時不時回頭探尋,皺眉細看,可每次都沒注意到人。
是她的錯覺嗎?可能是吧。
沒多想,照常生活,照顧孩子。
這天傍晚,卻真真實實地被人跟蹤了!
彼時,蘭夕夕從醫院走來,走路回薄公館。
身后隱約響起腳步聲。
即使那人刻意放輕腳步,依舊中氣十足,且呼吸急熱。
一旦有人,空氣中的磁場和氣息明顯不同。
這是多年修道練出來的警覺。
蘭夕夕腳步不自放慢,小手不動聲色摸出一根細長銀針,一點點將全身力氣全都匯聚到手臂。
用力一揮,猛地朝后扎去……
然而,空氣撲空,身后空無一人。
“喵!”只有一只受驚的流浪貓從巷子里驚惶竄出,飛速疾跑,消失在夜色里。
蘭夕夕愣了愣,沒有人?是貓?
她覺得有哪里不對,但身上手機鈴聲響起,也沒細想,收起銀針,加快步伐離開。
卻絲毫不知——身旁黑暗小巷里,兩具高大身軀扭打在一起。
一人是多年前企圖猥褻蘭夕夕的鶴邵知!
一人是……薄夜今!
他冷怒:“想死?”
鶴邵知本是想對蘭夕夕展開報復!
當年事業有成,家庭發達,碰她以后,身敗名裂,狼狽至極,到今日才有回滬市的機會……
他也聽說薄夜今死了,現在她身邊沒什么可靠的人,給她點教訓完全是不費吹灰之力。
誰曾想到……伸出去的蒙藥被一只手從身后猛地扣住。
那力道大得驚人,將他撂倒進小巷里。
猛地回頭,對上一雙冷到極致的眼睛。
“薄……薄夜今?”
鶴邵知臉色瞬間煞白,嘴唇都在發抖:“鬼……你是鬼!”
“別抓我,我沒害你……”
“我幾年不在滬市……”
薄夜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危險的弧度,在昏暗的巷子里,陰森得如同地獄爬上來的修羅。
“怕鬼?”
“那就給我老實。”
“再敢碰她,要你的命。”
他將他控制好,另一只手拿手機撥程昱禮號碼。
這個鶴邵知,即使留命,也只能終生留在監獄。
鶴邵知注意到地上有影子。
有影子,就不是鬼。
是人!
他恐懼瞬間褪去,眼底閃過一抹狠厲。
被發配異地的這些年,他受夠了。
憑什么蘭夕夕那個賤人能過得那么好?
憑什么薄夜今明明都“死”了,還能來壞他的事?
他決不能死在這里!要出去凌辱死那賤人!
想著,鶴邵知猛地揮拳,狠狠砸向薄夜今!
砰——!
手肘拐擊重重落下。
這一下,正中心口。
薄夜今悶哼一聲,整個人撞在冰冷墻壁上。
那顆已經脆弱不堪、靠著藥物勉強維持的人工心臟。
劇痛瞬間炸開,像無數把刀子在胸腔里攪動。
冷汗濕透后背。
然而,薄夜今沒有給鶴邵知生路,大手用力一揮打在鶴邵知膝后處的神經部位,鶴邵知整個人噗通一聲倒在地上。
他眼神里徹骨的冷。
鶴邵知瘋狂扭打,掙扎。
一拳,又一拳,砸在薄夜今身上。
砸在胸口,砸在心口,砸在那顆已經不堪重負的人工心臟上。
薄夜今臉色越來越白,嘴角溢出血絲。
可他的手,從始至終沒有松開。
死死地扣著鶴邵知,像一頭瀕死的猛獸。
當程昱禮帶著人沖進巷子,整個人便僵在原地。
只見鶴邵知已經暈死過去,像一攤爛泥癱在地上。
而薄夜今——
靠在冰冷的墻上,身上潔白衣服被血浸透,地上留著一灘觸目的紅。
“三爺!三爺——!”程昱禮急的快哭了!
薄夜今嘴角極輕地扯了扯。
蘭夕夕……
她沒事。
便好。
“派人暗中送她。”
程昱禮眼眶緋紅:“三爺你都這樣了!還想她做什么!”
“不……我接受不了……不想看到這樣的結局……”
“我要打電話給太太!”
“讓太太過來看你,陪你!”
程昱禮說著,便顫抖著拿出手機,立即撥打蘭夕夕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