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清脆的阿娘由遠到近。
團團背著小布包，一蹦一跳地沖了進來，看到宋黎身邊站著的海棠時，猛地停下，圓亮亮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阿娘，這個姐姐是誰呀！”
團團放下布包，好奇地湊過來，小眼神時不時往海棠身上看。
他平日里在學堂見的都是同齡調皮男孩，還是頭一回見到這么好看的姐姐。
團團下意識有些別扭起來，連聲音都軟了好多。
宋黎剛把藥熬好，回頭笑著揉了揉兒子的腦瓜：“這是海棠，以后就是你姐姐了，你們要好好相處。”
海棠站在原地，雙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團團的臉上，沒說話，只是有些嫌棄的點點頭。
她怎么感覺，這個新的弟弟有點傻乎乎的？
算了，還是離遠點吧，省得把她也傳染成傻瓜。
團團一點都不介意海棠的冷漠。
他反倒特別開心，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糕拿出來，遞給海棠。
團團：“姐姐，這個給你吃，阿娘獎勵我聽話的，可甜了！”
糖糕很甜，香氣飄進海棠的鼻子里。
她猶豫了一下，看了眼宋黎，見宋黎笑著點頭，才接了過來，小聲說了句謝謝。
海棠不舍得一口氣全吃光，長這么大，她還是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甜。
團團倒是不客氣，坐在她旁邊，以為姐姐不喜歡甜，還很熱情地表示，你若是不喜歡，我嗷嗚一口幫你吃掉！
海棠：“……”
她沉默了幾秒，一口氣全吃了。
見狀，團團有些遺憾地收回目光。
——
夕陽西下，沈州城街道上的小店鋪全都掛上燈籠。
昨日開業后，嘗過十里香小飯館的客人們念念不忘。
一傳十，十傳百，引來不少熟客和生客。
宋黎系上圍裙，剛要去門口招呼客人，團團就搬來小板凳坐在灶臺邊。
他說：“阿娘，我幫你燒火！”
說著，就拿起柴火往灶坑里面添，小臉被烤得通紅也不肯停下。
海棠在一旁看了會兒，也默默拿起抹布，走到桌邊擦起桌子來。
她動作不算熟練，但擦得很認真，繃著小臉。
石三今天又來了，他笑著打趣：“宋娘子，這是你家新添的幫手啊？兩個孩子真懂事，比我家小子強多了。”
他家那個小子，出門讓打個醬油，結果買了串糖葫蘆回來了。
一問就是街上有賣糖葫蘆的，糖葫蘆壞，故意饞小孩，氣得石三兩個口子混合雙打。
宋黎正忙著切菜，聞言笑著解釋：“是呢，多虧了他們兩個崽崽的幫襯。”
余光瞥見海棠擦完桌子又去幫團團遞柴火，兩個孩子一個遞一個燒，倒也配合的默契，頓時放下心來。
忙到宵禁，最后一桌客人終于走了。
宋黎收拾完餐具，回頭就看到團團趴在桌子上打哈欠，海棠則坐在一邊，木著小臉把他腦袋扶正。
“好了，都去睡覺吧，今天辛苦你們兩個小家伙了。”
宋黎走過去，抱起困得睜不開眼的團團，海棠也跟著站起來，跟在她身后往屋子里走。
好在后院有個多余的房間，白天她提前收拾了出來，海棠洗漱后便直接休息了。
見兩孩子睡著，宋黎拿著算盤和賬本轉身去了自己的房間。
她啊，還不能休息。
今天的賬本還沒算呢。
與此同時。
裕王府。
書房內，燭火搖曳，四周寂靜。
戰沉坐在書桌后，面前攤放一本奏折，他已經看了半個時辰，目光卻始終停留在第一行字上面。
他厭食癥又犯了，這幾日更是連半碗稀粥都咽不下去，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空蕩蕩的腸胃不滿極了，接二連三發出響聲，催促這具身體趕緊進食。
戰沉皺了皺眉，他根本不打算吃，正準備繼續辦公時，一股香氣似乎正在飄過來，淡淡的甜香縈繞在鼻尖。
竟然讓他許久沒有感覺的味蕾有了一絲波動！
他猶豫了片刻，伸手朝著書桌旁的食盒探去，打開蓋子，里面放著一道紅燒肉。
刀工很好，片片大小均勻。
醬色的外皮裹著一層已經干了的汁水，熱氣早已散去，但依舊透著股讓人食指大動的香味。
戰沉拿起銀筷，猶豫再三，放進嘴里咬了一口。
幾乎是入口的瞬間，戰沉臉色黑得仿佛要滴水。
這味道……
怎么和宋黎親手做得一模一樣！
她去世五年，他再也沒吃過曾經的味道，甚至連想都不敢想，怕勾起心底壓抑的情緒。
可這個，非常普通，普通到沈州城每家酒樓里都有的一道菜，居然能做出和宋黎大差不大的味道，這怎么可能？
“來人！”戰沉厲聲喊道。
守在外面的小廝連忙跑進來，見王爺臉色不對，連忙跪下來問道：“王爺，您怎么了？”
“這食盒，是誰帶進來的？”戰沉指著桌上的食盒，目光幽深，眼底像是有即將控制不住的野獸要暴亂。
小廝愣了一下，連忙回答。
“回王爺，這是昨日下午魏大人過來時，特意給您帶的，說是有要緊事要和您說。”
“魏笑？”戰沉眉頭緊鎖。
他與魏笑相識多年，從未見到他如此急躁的樣子，甚至還將食盒留下來，放到如此顯眼的地方，他究竟要說什么？
戰沉：“魏笑現在在何處？”
“回王爺，魏大人等了您許久，直到兵營那邊傳來召喚，聽說有很重要的事，魏大人放下食盒便急匆匆走了。”
“聽下人們說，魏大人這次要忙的事情不少，一時半會怕是回不來。”
小廝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回道，生怕自己一個不注意觸碰到王爺的逆鱗。
男人沉默了。
戰沉看著食盒里的牛肉，眼神復雜。
舌尖熟悉的味道還在口中殘留，他現在非常想知道，魏笑究竟從哪里弄來的，他到底要同自己說什么！
“起來吧。”戰沉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冽，只是眼底仍然藏著猩紅，“去把梟叫來，此事不得聲張。”
他不能沖動。
裕王府內外的眼線從未斷過，稍有異動便會落入敵人圈套，更何況他如今身系朝政，一舉一動都牽動著無數人九族的腦袋。
小廝連忙應下，離開的腳步透著慌張。
不多時，一個穿著黑色夜行衣，遮蓋面容的男子推門而入。
梟：“王爺，您找我？”
戰沉指了指食盒，聲音壓低：“查兩件事。”
“第一，魏笑昨日離開王府后，去過哪些地方，見過什么人，尤其是與酒樓相關，一絲一毫都不能漏。”
“第二，這碟菜的出處，沈州城所有能做飯的館子，都要排查一遍，重點查和這個味道相似的店家！”
梟微微怔愣。
王爺向來對吃食不熱衷，如今卻對一道平平無奇的菜大動干戈，甚至不惜喊出他來。
但梟沒多問，只弓身應道：“屬下明白，七日之內定給王爺答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