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被官差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
轉(zhuǎn)瞬又撒起潑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
“冤枉啊官爺！哪有真斷親的道理！我十月懷胎生下她，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她如今日子稍微好過點，就想撇下我們老兩口，這銀子是她給的贍養(yǎng)費，哪是什么斷親銀！”
桃大柱也連忙附和：“就是！官爺，我們是親生的父母，哪能真斷了干系！那些東西是我女兒家的，我們做爹娘的拿點用用，算什么強搶！定是有人挑唆，故意讓我女兒跟我們生分！”
他說著，眼神還不住往宋黎身上瞟，明著暗著指責(zé)是她多管閑事。
宋黎冷笑一聲，上前一步：“你倒是會顛倒黑白，當(dāng)初立字據(jù)時，你們夫妻倆親口說收了這一兩銀子，從此與桃三娘恩斷義絕，不再干涉她的家事，也不再上門叨擾，鄰里街坊可有不少人在場作證，如今怎么就成了贍養(yǎng)費？再者，三娘丈夫早逝，獨自拉扯五個孩子，身染重病，日子過得朝不保夕，哪有多余的錢財給你們贍養(yǎng)費？”
圍觀的鄰里立刻有人應(yīng)聲。
“沒錯！當(dāng)時我就在場，老兩口說得明明白白，就是斷親銀，還按了手印呢！”
“可不是嘛，當(dāng)時還說以后絕不踏進桃家門檻半步，這才幾天就反悔了！”
“就是啊，當(dāng)時話里話外嫌棄這個沒了夫君的女兒，怎么轉(zhuǎn)過頭又后悔上了？”
“這不是后悔，這是看到便宜難受呢！”
王氏聽見有人作證，哭得更兇了。
卻也沒了底氣，只是反復(fù)念叨。
“她是我女兒，我的女兒就該孝順我，她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
桃三娘看著親娘這般胡攪蠻纏，心里又痛又寒。
扶著宋黎的胳膊，聲音沙啞：“娘，當(dāng)初是你們嫌我克死丈夫，怕我連累家里，主動要和我斷親，我百般不舍，還是湊了銀子給你們，只求你們別再為難我。如今你們收了銀子，轉(zhuǎn)頭就來搶我過冬的東西，還要污蔑我，我到底哪里對不起你們了？”
“你對得起我什么！”王氏猛地站起身，指著桃三娘的鼻子罵道，“當(dāng)初你要是聽我的，改嫁個有錢的，也好幫襯家里，你偏不聽，非要守著這幾個拖油瓶！現(xiàn)在有人給你送東西，你就藏著掖著，不肯給我們分點，你良心過得去嗎！”
“我身子弱，孩子們還小，這些東西是我們娘幾個過冬的救命物，給了你們，我們就得挨凍挨餓！”桃三娘氣得渾身發(fā)抖，臉色愈發(fā)蒼白。
宋黎連忙扶住她，對著王氏沉聲道：“老人家，說話要講良心。三娘守著孩子不易，你們不幫襯也就罷了，反倒趁她病重上門搶奪，如今人證物證俱在，斷親字據(jù)在此，你們強搶民財是事實，若再胡攪蠻纏，休怪官差按律處置！”
官差見狀，也拿出了威嚴，其中一人厲聲喝道。
“休得喧嘩！既有字據(jù)為證，又有鄰里作證，此事已然清楚。桃王氏、桃大柱，你們收了斷親銀，又強搶桃氏財物，本就理虧，如今還敢狡辯撒潑，當(dāng)真以為官府好糊弄？”
桃大柱見官差動了怒，心里有些發(fā)慌，卻還是硬著頭皮道。
“官爺，就算是斷親，她也是我和老婆子的閨女，我們拿點東西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何必這么較真？”
“大事小事，自有律法定奪，不是你們說了算！”
另一位官差走上前，指了指院里散落的棉被布料。
“這些東西皆是宋娘子贈予桃氏，并非桃氏私藏的家財，你們不問自取，便是強搶，若今日不歸還，且立下文書保證日后不再騷擾桃氏，我們便將你們帶回衙門，交由大人審理！”
這話一出，桃大柱和王氏都變了臉色。
他們平日里蠻橫慣了，卻也知道官府的厲害，真要是被帶回衙門，少不了一頓板子，還要落個強搶民財?shù)拿暎笤诖謇锞蜎]法立足了。
王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上卻還不服軟：“要我們立文書可以，那斷親銀太少了，她得再給我們五兩銀子，不然這事沒完！我們養(yǎng)她一場，不能就這么算了！”
“你簡直是得寸進尺！”石頭氣得上前一步。
“三娘姐日子過得那么難，這一兩銀子還是宋娘子幫襯的，你們還好意思再要！那些東西是宋娘子送的，憑什么要三娘姐出錢贖！”
“我不管，要么加銀子，要么我們就把東西拿走！”
王氏耍起了無賴，伸手就要去抱旁邊的棉被。
宋黎眼疾手快，攔住了她，眼神冰冷。
“銀子沒有，東西必須歸還，文書也必須立。今日你們?nèi)羰枪怨哉兆觯@事便就此作罷，若是執(zhí)意糾纏，咱們就去衙門見官。到了大人面前，你們強搶民財、貪得無厭的行徑，未必能討到好處，反倒要受皮肉之苦，丟盡臉面。”
她頓了頓，又道。
“況且，你們今日搶的是救命的東西，傳出去，誰還會看得起你們？往后你們有難處，誰還肯幫襯？凡事留一線，日后好相見，何必把路走死？”
鄰里們也紛紛勸說。
“是啊，老嫂子，見好就收吧，真鬧到衙門里，吃虧的是你們！”
“桃三娘也不容易，你們就別為難她了！”
“自己一個人帶著五個孩子，就算男人沒死，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更別提她現(xiàn)在孤身一個人了。”
桃大柱看著圍觀的人都向著桃三娘，又看了看官差嚴肅的臉色，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他拉了拉王氏的衣角，壓低聲音道：“老婆子，算了，咱們先把東西還回去，立了文書，以后再想辦法。真要是去了衙門，就麻煩了。”
王氏心里不甘，卻也知道宋黎不好惹。
官差更不是好糊弄的。
只能狠狠瞪了桃三娘一眼，不情不愿地松了口：“歸還可以，文書也可以立，但我要親眼看著她把文書寫清楚，往后我們要是有難處，她不能不管不問！”
“斷親便是斷親，哪有不管不問的道理？”桃三娘心灰意冷。
“今日我就把話說明白，自此往后，咱們各過各的，我不沾你們的光，你們也別再來擾我的清凈。今日之事，我不追究，已是仁至義盡。”
官差見雙方松了口，便讓人找來紙筆，當(dāng)場擬定文書。
文書上寫明，桃王氏夫婦一家，收了桃三娘一兩斷親銀，即日起與桃三娘徹底斷絕親屬關(guān)系。
此前搶奪的物資盡數(shù)歸還，日后不得再以任何理由上門騷擾，索要財物。
若有違反，任憑桃三娘報官處置，桃王氏，桃大柱需簽字畫押。
王氏拿著筆，遲遲不肯畫押，嘴里還嘟囔著。
“斷了親，我們老兩口以后靠誰養(yǎng)老？”
桃三娘閉了閉眼，心里五味雜陳。
“今日我再退讓一步，往后每年秋收后，我給你們送一斗糧食，算是盡了最后一點心意。但你們必須保證，再也不能上門騷擾我和孩子們，否則，別說糧食，我連今日的事都會一并追究。”
宋黎知道桃三娘心軟，也沒有反對，只是對著王氏道：“這已是三娘最大的讓步，你們?nèi)羰窃俨恢悖蔷椭荒苋パ瞄T見官了。”
王氏一聽每年還有一斗糧食，心里的不甘消了大半，這才不情不愿地按了手印。
桃大柱也跟著畫了押，官差收起字據(jù)。
又當(dāng)著眾人的面，讓他們把搶來的棉被布料柴火和紅糖粗鹽全都搬到桃三娘的車上，一點都不許少。
看著辛辛苦苦搶來的東西又要還回去，王氏心疼得直跺腳，卻不敢再反抗。
桃大柱低著頭，心里早就恨死桃三娘這個女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