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黎被梟直白的話問得一噎。
隨即坦然地挑眉，她手撐著身后的灶臺，面紗下的表情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反問道：“怎么，不行？”
實話實說。
剛才梟突然大咧咧的話，確實把宋黎嚇了一跳。
但看著對面傻大個明顯怔住的樣子，忍不住輕笑出聲。
“我一個寡婦，帶著孩子過日子，找個知冷知熱的人搭伙，怎么看都是件再正常不過，又很劃算的事情。”
戰沉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指尖泛白。
他垂眸盯著手里還冒著熱氣的蛋炒飯，金黃的米粒上撒著細碎的翠綠蔥花，香氣撲鼻，可是卻突然間沒了胃口。
方才那點因為熱飯驅散的冷意，不知怎么又蔓了上來。
順著四肢百骸，絲絲縷縷地纏在心頭。
戰沉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宋黎，如冰的眸子里透著連他都沒察覺到的煩躁和急切。
只不過。
這種不舒服的感覺被他強壓了下去。
戰沉只是淡淡的開口：“南風館里面的人，不靠譜。”
宋黎挑了挑眉，沒料到他會接話。
更沒想到，一個每日里只知道往嘴里塞飯的傻子，還會知道這些彎彎繞繞。
宋黎饒有興致地追問：“怎么，你怎么會知道他們不靠譜？”
“那依你看，什么樣子的人才靠譜？”
其實，她剛才說南風館只是隨口胡謅了一句。
那里面確實不乏有好性子的苦命人，但這種人贖出來，街坊鄰居明面上不說，私下怕是要把她和團團用吐沫星子淹死了。
戰沉喉結動了動，目光落在宋黎那雙彎彎的眼睛上，像是觸及到了什么不可探究，又飛快地移開。
他薄唇抿了抿，好半天，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
“至少，得是個不會嫌你麻煩，愿意陪你一起吃苦的人。”
這話一出，連戰沉自己都愣住了。
這些話根本沒經過腦子，就這么脫口而出，像是藏在內心最深處的話。
宋黎也愣了愣，隨即低低笑出聲。
她伸手拍了拍梟的肩膀，像是在看團團一樣：“行啊你，看不出來你還挺懂的。”
女人語氣輕快，顯然沒把這話當真。
只當是傻子隨口說的胡話了。
戰沉看著宋黎笑意盈盈的側臉，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更深了，他猛地低下頭，扒拉一大口米飯。
噎得自己胸口煩悶，卻偏偏不肯再抬起頭。
天色已晚。
宋黎明日還要早起去看看上哪里找個靠譜伶俐的跑堂，便先回去睡覺了。
——
天色微微亮起來，宋黎起了身。
此時桃三娘已經來了，正在廚房里忙活，梟也站在一邊劈柴。
她叮囑了幾句，這才拎著錢袋子出門。
宋黎要找的跑堂，得是手腳麻利，嘴巴嚴實還能扛住事情的。
這年頭，尋找個靠譜的人手不容易，尤其還是她這種小飯館。
地方不大，工錢給得不算高。
想找個適合的，只能去城西的勞力市集碰碰運氣。
別看時間還早，市集上已經熱鬧起來了。
賣貨郎和攤販擠在一處地方，附近還有不少三三兩兩等著雇主來挑選的漢子。
鬧哄哄的。
宋黎尋找了個空地方站著，把帶來的木牌子擺好。
上面寫著：招跑堂一名，手腳勤快者優先。
木牌子剛放好，就有好幾個漢子圍了上來。
“老板娘，你這館子管飯不？”
“管，一日三餐管飽，月錢四百文，逢年過節另有紅包。”宋黎說道。
話音剛落，旁邊就有人不滿意的揮揮手。
“才四百文？太少了！城東的酒樓招跑堂，月錢都給到六百文了！”
宋黎微微挑眉，被打斷說話，也不生氣。
她只是淡淡說道：“我這館子梟，活兒不算重，不用熬夜伺候客人，更不用看人臉色。”
“酒樓錢多，但規矩也多，若是犯了錯，怕是工錢都要扣光了。”
這話一出，剛才反駁的男人立馬就沒了聲響。
所有人互相看了看，蔫蔫地離開了。
宋黎也不著急。
急著找活的人里面，未必沒有踏實肯干的。
果不其然。
沒過多久，就有一個穿著洗的發白衣服，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猶猶豫豫地湊了過來。
他看著宋黎，小聲問道：“老板娘，我能試試嗎？”
“我什么都肯干，洗碗，擦桌子，跑腿都行，月錢只要兩百文就行。”
二百文？
這可是比桃三娘還要便宜了一百文。
宋黎抬眼打量面前的人。
少年眉眼干凈，身形單薄，眼神卻透著亮，給人一種實在勁兒。
她問：“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何處？家里還有什么人？”
“我叫石頭，爹娘沒了，家里就有一個人。”少年撓了撓腦袋，有些局促，“我家就住在附近，我力氣不算小，昨天還幫人扛了五十斤的米袋子呢。”
宋黎點點頭。
這少年看著就老實，嘴巴也不碎，正合她的心意。
但也不知道能不能勝任跑堂的活，畢竟能干得了這個的，都得要長一張能言善辯的嘴。
但眼下，宋黎也找不到愿意來她這個小飯館的跑堂。
“行，那你先跟我回館子，試用三天，若是合適，那就留下來吧。”
石頭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應道：“哎！謝謝老板娘！”
“老板娘人美心善，往后館子生意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宋黎抿嘴一笑。
這小家伙的嘴巴倒是還挺甜呢。
領著石頭回到十里香的時候，日頭已經升了起來。
桃三娘和戰沉剛買完早點，正收攤往屋子里走呢。
今日團團的私塾休息，昨天解開心結后，小家伙心情很好，正和海棠在后院過家家呢。
看到宋黎回來，團團立馬撲了過來：“阿娘！”
一夜過去。
也不知道為何，戰沉并未和梟換回身份，方才趁著無人，他在暗處召喚出手下，讓他們帶消息回去，就說裕王病了，近日閉門不出，也不見客。
聽到宋黎回來，戰沉也跟著抬頭，目光落在身上，又飛快地掃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少年，眉頭蹙了蹙，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這個女人……
她怎么這么愛撿東西回來？
難道。
這是她從南風館領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