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好幾日過去。
天剛大亮，宋黎便推開了小飯館的木門。
往日這時候應該有熟客在門口探頭，今日卻只有雨后冷風吹進來，排隊的人零零散散的。
宋黎剛把清早新買的青菜洗干凈，就見海棠從前面走來，小眉頭擰成疙瘩：“姐姐，今早只來了兩桌客人，有一桌屁股還沒坐熱，就被隔壁街的醉仙樓伙計給喊過去了！他們說，自家飯菜今日打折，比咱們便宜好幾文呢！”
宋黎手上動作頓住，抬頭看向斜對面的醉仙樓。
深紅的牌匾大氣又奢華，下面掛滿了大紅燈籠，就連伙計們都是一臉精神，正站在門口大聲攬客。
他們不光吆喝，還專門在外面擺了一桌子菜。
與醉仙樓之前文雅的菜系不同，這次居然多了些家常小吃，那菜色和十里香的招牌菜們分毫不差。
就連切的蔬菜大小形狀，都是一樣長短的！
可見醉仙樓這段時間都快把十里香給研究透了！
“他們成本低，咱們比不過價錢。”宋黎收回目光，語氣平淡，認真分析，“羊毛出在羊身上，成本低，那肯定就要在別的方面賺回本錢。”
海棠還小，不懂這些生意上的彎彎繞繞。
她跟在宋黎身后，看著她往鍋里放菜，忍不住追問：“那姐姐有沒有什么辦法啊？”
這幾天海棠全都看在眼里，急得整個人都上火了，就連團團偶爾也唉聲嘆氣起來。
現在與在村子里不同，住在城中，處處都是要花銀子的地方。
宋黎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往鍋里面放菜的動作停住。
恍惚間，她好像又看到了戰沉大馬金刀坐在膳廳里，面前擺著滿桌美食，卻只動了兩筷子就推到一邊。
身旁的貼身小廝勸他多吃些，這些菜都是御廚做的，圣上體恤這個弟弟勞累，便大手一揮把宮里新進諫的廚子賜給裕王府。
什么菜都會做，一手刀工更是秀到頭皮發麻。
戰沉聞言后，依舊冷著臉擺手，他說：“不過占了食材的好處，我看倒不如民間百姓桌上的一碗白粥。”
那時候，宋黎還覺得，他是難得體恤百姓的王爺。
現在再看，戰沉分明是哪個都瞧不上，估計找理由呢，還把自己說得多么冠冕堂皇。
尤其今天，沈州城里誰不知道，醉仙樓的東家是裕王府遠親，若沒有戰沉默許，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這么針對一家小飯館。
若是被官府衙門抓到，是要把掌柜以擾亂市場罪名抓起來挨板子罰銀子的。
“能有什么辦法？”宋黎把鍋蓋放下，聲音很輕，仿佛在自言自語。
想到戰沉這個狗東西，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不過是有些人閑得慌，拿著咱們普通人的生計當玩意兒耍罷了。”
宋黎慶幸地想，幸好她當年沒留在那華貴的牢籠里，不然現在怕是連一碗熱乎湯都喝不上了。
不對，以戰沉的性子，自己應該早就在五年前，王妃進門前就被他隨手丟在外面養著解悶了。
海棠沒聽明白宋黎話里面的深意，她聞著鍋里面的香味，又追問：“那我們今天還開門賣原來的招牌菜嗎？”
“不開門了。”
宋黎毫不遲疑地說道。
她說完，轉身去旁邊的小架子里拿出些新鮮的菌子來。
這是她今早去市集采購時候買回來的，現在是梅雨季了，菌子這類東西不能長放。
宋黎便決定今天做出來，一會兒帶給紀雪雁去嘗嘗。
近來紀雪雁被關在家中，沒辦法上街來宋黎攤子前湊生意，昨日還是身邊的丫鬟尋過來的。
被關了好久，紅杏說她家小姐都快瘦成棍子了，愿意花一錠銀子，請她過去送頓飯。
宋黎把菌子洗干凈，又取了塊昨日剩下一半的臘肉切成薄片。
紀家是沈州城有名的書香門第，雖不比裕王府那般權勢滔天，卻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家。
紀雪雁自小在深宅大院里長大，性格灑脫，又常與各府小姐往來，說不定她能知道什么些新奇的玩意兒。
宋黎從江南來，來了沈州城不過五年，好多本地人的習性她都不知道。
到時候朝紀雪雁打聽一下，興許還能問出些不同呢。
不多時，一鍋菌子臘肉燉得香氣四溢，宋黎找了個干凈的食盒裝好，又叮囑海棠關門留在家里看鋪子，便朝著紀府走去。
紀府離小飯館不算遠，穿過兩條街就到了。
這還是宋黎第一次來到深宅大院，光是看到外面高高的墻，想到了在裕王府的日子，心里就有些發怵。
宋黎看著刻著紀府二字的朱紅牌匾，第一反應是還挺巧。
團團的夫子也姓紀，興許是紀雪雁的親戚呢。
她絲毫沒往這倆人是父女關系上面想，畢竟一個穩如泰山，另一個跳脫瀟灑，實在不像能放到一起去。
宋黎走到關著紀雪雁的偏院門前，正準備抬手敲門，就聽見里面傳來嘩啦啦的聲音。
像是有骰子在陶瓷里滾動，還夾雜幾道壓低的笑鬧。
她愣了愣，這聲音可不像是大家閨秀該有的動靜，倒像是街頭賭坊的樣子。
猶豫了片刻，宋黎還是輕輕推開了虛掩著的院門。
院子里的景象讓她瞬間僵硬在原地。
只見紀雪雁正蹲在一張石凳子上，裙擺被隨意地撩到膝蓋上，手里還握著個白瓷茶杯。
她對面的三張石凳上，分別也蹲著三個衣著華麗的小姐。
每個人臉上都貼滿了細長的紙條，有的額頭還被用毛筆畫了只歪歪扭扭的烏龜，墨汁順著臉頰往下淌，看著滑稽又好笑。
聽到院門響動，院子里的人齊刷刷地轉頭看過來。
紀雪雁手里的茶杯咣當一聲掉在地上，骰子滾了一地。
她下意識想把臉上的紙條扯下來，但忘了自己還蹲在凳子上，身體一晃差點沒摔下去。
旁邊的紫色裙子女孩趕緊伸手扶住。
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臉上的表情從開心變成尷尬。
最后全都從凳子上下來，站在原地，大氣不敢喘。
“……宋娘子。”紀雪雁聲音發虛，她胡亂抹了把臉，結果烏龜圖案更顯眼了。
“你怎么來得這么快？剛才可是嚇到你了？”
“你別怕，雖然我們不是什么壞人，但也不是個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