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宋黎便起了身。
等團團揉著眼睛出來，宋黎正好把蒸籠架在灶臺上。
見兒子醒了，宋黎笑著過去：“先去洗漱，等會兒喝點紅豆湯配著豆包，剛好墊墊肚子。”
團團應了聲，剛拿起帕子，就聽見街道前面響起一陣罵罵咧咧的聲音。
隱約能分辨出這聲音是從隔壁醉仙樓傳來的。
宋黎皺眉，這臟話實在太難聽了，她看了眼一臉懵懂，不知道罵人是什么意思的團團，揮揮手，讓他趕緊去洗漱。
等團團走了，她快步走到店門口。
剛推開店門，就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對面醉仙樓臺階上滾了下來。
那是一個孩子。
穿著一身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布衣服，身上全是洞，頭發粘著一團，臉上全是黑泥。
小家伙摔在青石板路上，還不等起身，就被一個膀大腰圓的伙計追上，一腳踹在胳膊上。
“小叫花子，我讓你來這偷東西！再敢靠近醉仙樓半步，老子打斷你的腿！”
說完，伙計罵罵咧咧地吐了口濃痰，才不甘心地轉身回去。
孩子趴在地上半天沒動，露出來的胳膊瘦得嚇人，感覺稍微一掰就會折了，上面有好幾道青紫的傷痕。
宋黎看著，這孩子和團團差不多高，但身形卻瘦得一陣風就能吹倒。
都是當娘的，她心里頓時軟了下來。
宋黎回頭沖屋子里交代了幾句，走到廚房拿了兩個蜜沙豆包，便快步走了出去。
團團洗漱完出來吃飯，見阿娘在外面很忙，懂事地拎著包自己去上學了。
宋黎蹲下來，輕輕碰了碰小乞丐的肩膀：“你沒事吧？”
小乞丐猛地一顫，像是受驚的小鹿，臟兮兮的臉上只有一雙眼睛又大又亮。
死死盯著宋黎，不說話。
宋黎放柔語氣，把豆包遞過去：“我家是前面的十里香小飯館，這豆包是剛出鍋的，你要是餓了，先吃點吧。”
小乞丐的目光落在豆包上。
喉嚨明顯地動了動，卻沒伸手，只是往后縮了縮。
宋黎知道這是害怕了，便把豆包放在他懷里，站起身往后退開。
“我不碰你，你慢慢吃，沒人會來趕走你。”
說完，她便起身回了店里，但是沒關店門，留了道不小的縫隙，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外面。
過了好半天。
小乞丐見宋黎已經回去忙了起來，才試探著伸出手，飛快地把豆包抓起來，塞進嘴里狼吞虎咽。
吃得太急，噎得直咳嗽。
嘴里的咀嚼動作沒停，像是怕這豆包下一秒就會消失。
小乞丐吃完后，沒有直接離開，而是蜷縮著身體靠在十里香小飯館的外邊。
等宋黎把早晨的豆包賣光后，都快過去一個時辰了。
她以為那孩子已經走了，便沒有多想，轉身又進了廚房，開始忙活石三他們的飯菜。
把飯菜都準備好，宋黎才發現那孩子居然沒走。
她沒再打擾，正巧店里來了要吃飯的客人，立馬擼起袖子過去接待了。
臨近午時，天忽然變了臉。
原本還算晴朗的天空被大片大片烏云遮蓋，風也刮了起來。
宋黎剛把木桶放到推車上，天上就下雨了，起初還是零星幾點，很快就變成了瓢潑大雨。
剛才還蹲在屋檐下的小乞丐，現在縮成一團，身上的破衣服根本擋不住雨水，渾身都濕透了。
頭發貼在臉上，嘴唇凍得有些發紫，像只流浪的小狗，一動不動。
宋黎再也忍不住，快步走過去：“雨太大了，你進來躲躲吧，店里有火，能暖和些。”
孩子沒說話，只是抬頭沉默地看著宋黎。
宋黎伸出手，掌心向上：“我真的不會傷害你，我也是個有孩子的。”
小乞丐慢慢松開抱膝的手，試探著抓住眼前的手，見宋黎沒有推開，沒有嫌棄，眼睛瞬間紅了。
入手一片冰涼，宋黎更心疼了，拉著快步走進店里。
“先擦擦身上的水，后院有熱水，我一會兒帶你去洗個澡。”
小乞丐搖頭，死活不去洗澡。
宋黎正納悶呢，下一秒看到小乞丐抬手擦掉臉上的雨水，把臟污蹭掉，露出一張小女孩兒的輪廓！
宋黎愣了一下。
但她隨即反應過來，難怪這孩子看著比尋常男孩更瘦小，眉眼間還藏著幾分女相。
原來本身就是個小女孩。
宋黎趁著現在沒客人，趕緊拉著她去后院：“灶房里有熱水，我給你找身干凈的衣服換上，濕衣服穿久了是要生病的。”
小乞丐這次沒反抗，乖乖跟在后面走。
等她洗完澡換好衣服出來，宋黎才徹底看清她的樣子。
皮膚白皙，臉色有些白得嚇人，一雙大眼睛就像珠寶一樣，撲閃撲閃的。
宋黎熬了鍋姜湯，給她盛了一碗，看著小姑娘小口小口地喝著，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被牙婆子轉賣的日子。
她那時候被親生父母以廚娘的價格賣給牙婆子。
牙婆子見她小，模樣又出挑，便留在手里養了幾年，想給自己癱瘓的兒子當童養媳。
宋黎好在幸運了一回，牙婆子的兒子沒幾個月就去世了，牙婆子懷恨在心，認為是她克死的。
便直接把宋黎賣到了離江南最遠的沈州城，路上饑一頓飽一頓折磨她，每天都活在恐懼里。
直到把她賣進了裕王府內當廚娘，宋黎的日子才算好了一些。
想到這些，宋黎眼尾有些發紅，又看了看身邊安安靜靜坐著的小姑娘，心里做了個決定。
等小姑娘身體緩了不少，也到了去城外送餐的時間。
天公作美，外面的雨停了。
宋黎帶著她，鎖上店門，推車朝城外走去，一路上小姑娘雖然不說話，但一直幫她推車，累得小臉通紅。
一來一回折騰了半個時辰。
剛回到小飯館，外面的雨又下了起來。
雨天街上來往的行人不多，不止宋黎的店，周圍的店鋪也全都關門了。
她收拾好東西，牽著小姑娘的手，往街邊的李郎中家里走去。
李郎中原本還在吃飯，一見到宋黎來了，立馬起身迎接，小臉紅紅的，十分羞澀的樣子。
李郎中父母更是熱情的家中瓜果拿出來，看宋黎就跟看自家兒媳一樣。
倆人一張嘴，更是差點把李郎中鬧得抬不起頭：“宋娘子，你可有婚配啊？”
“你看，我家僑嚴雖然話少，但心細，會看病還會熬藥，你帶著團團過日子不容易，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也是好事，你放心，我們老兩口絕對沒意見。”
此話一出，李僑嚴耳根瞬間紅透，聲音都帶了點慌，根本不敢抬頭看宋黎。
他小聲說：“爹娘，人家宋娘子來咱家是有正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