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一場大雪,將整個北京城染成了一片素白。
早朝的鐘聲,在寂靜的雪天里傳出很遠。
金鑾殿上。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文武百官站在下面,噤若寒蟬。
龍椅上,崇禎皇帝面無表情。
誰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德勝門一戰后,朝堂上就一直是這種死氣沉沉的氛圍。
皇帝不說話。
大臣也不敢說話。
大家都在等。
等那只懸在頭頂的靴子,落下來。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王承恩扯著他那公鴨嗓子喊了一句。
依舊是一片死寂。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今天又要這么無聊地過去的時候。
崇禎突然開口了。
“顧遠。”
他的聲音不大。
卻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湖面。
激起了所有人心中的漣漪。
顧遠?
那個煞神今天也來上朝了?
眾人下意識地尋找著顧遠的身影。
然后,他們在文官隊列的末尾,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他。
他穿著一身不合身的緋色官袍。
官袍又舊又破,像是從哪個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他的人,比官袍還要落魄。
頭發亂糟糟的。
臉色蠟黃。
眼窩深陷。
整個人瘦得像一根竹竿,一陣風就能吹倒。
他就那么低著頭,佝僂著背,站在那里。
身上再也看不到一絲一毫,當初在金鑾殿上持刀逼宮時的囂張和霸氣。
像一只斗敗了的公雞。
又像一只拔了毛的鳳凰。
所有看到他的人,心里都冒出了同一個念頭。
顧遠,這是……失寵了?
“臣,在。”
顧遠從隊列里走了出來。
步子很慢,很虛浮。
像是大病初愈。
他走到大殿中央,跪了下去。
“臣,有罪。”
他的聲音沙啞而無力。
滿朝文武都愣住了。
這是什么情況?
顧遠竟然會主動認罪?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龍椅上的崇禎看著他,面沉如水。
“你有何罪?”
“臣,德勝門一戰,雖擊退建奴,但致使三千將士埋骨城下,京城百姓死傷無數。”
“此為臣,失察之罪。”
“臣,奉旨推行新政,卻激起民怨,動搖國本,致使朝局動蕩,人心不穩。”
“此為臣,無能之罪。”
“臣有負陛下所托,有負蒼生期望。”
“臣,罪該萬死。”
“懇請陛下,革去臣所有職務,將臣貶為庶民,以儆效尤。”
顧遠趴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說道。
每一個字,都說得那么懇切。
那么真誠。
大殿里,一片嘩然。
所有人都被顧遠的這番話給搞蒙了。
這……這是顧遠能說出來的話?
他不是一向寧折不彎的嗎?
他不是一向覺得自己永遠是對的嗎?
今天怎么突然轉性了?
難道,他真的知道錯了?
還是說……
一些心思活絡的大臣,已經開始交換眼神了。
他們從這件事里,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難道是皇帝對顧遠不滿了?
是了!
一定是這樣!
德勝門一戰,雖然贏了,但贏得太慘了。
京城元氣大傷。
皇帝肯定是對顧遠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瘋狂打法,感到了后怕。
還有那所謂的新政。
更是搞得天怒人怨。
天下宗室,士紳,哪個不恨顧遠入骨?
皇帝肯定是頂不住壓力了。
他要拋棄顧遠了!
他要拿顧遠來平息眾怒了!
想到這里。
很多人的心里都開始活泛了起來。
機會!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痛打落水狗的機會!
當即。
就有一個御史跳了出來。
“陛下!”
“顧遠禍國殃民,罪大惡極,罄竹難書!”
“僅僅是革職,豈能平民憤,正國法?”
“臣懇請陛下,將顧遠下詔獄,嚴加審問,明正典刑!”
“臣附議!”
又一個官員站了出來。
“顧遠倒行逆施,結黨營私,其心可誅!”
“不殺此賊,國無寧日!”
“殺顧遠!謝天下!”
一時間。
群情激奮。
剛才還死氣沉沉的大殿,瞬間就變成了一個聲討顧遠的批斗大會。
那些曾經被顧遠罵過的、打過的、抄過家的官員。
此刻都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一個個爭先恐后地跳出來。
往顧遠身上潑著臟水,扣著帽子。
恨不得立刻就把他生吞活剝了。
顧遠就那么靜靜地趴在地上。
對那些惡毒的攻擊和咒罵,充耳不聞。
仿佛一個已經心死的人。
龍椅上的崇禎,冷眼看著下面這丑陋的一幕。
他的手在龍袍下面,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指甲都快要嵌進了肉里。
這就是他的滿朝文武。
這就是他倚重的國之棟梁。
當國家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
當看到有機會可以攻擊政敵,排除異己的時候。
他們一個個又比狼還要兇狠。
崇禎的心里,涌起一股難以遏制的惡心和厭惡。
他真想把下面這些丑陋的嘴臉,全都砍了。
但是,他不能。
他還需要這些人,來維持這個搖搖欲墜的朝廷的運轉。
他只能忍。
“夠了。”
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大殿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皇帝,等待著他最后的裁決。
崇禎看著趴在地上的顧遠。
眼神復雜無比。
他知道,這是顧遠在演戲。
他是在用這種自污的方式,來麻痹所有人。
為他自己的南下之路,掃清障礙。
他,必須配合他。
把這場戲演下去。
演得越真越好。
“顧遠。”
崇禎緩緩開口。
“你,可知罪?”
“臣,知罪。”
顧遠的聲音依舊沙啞無力。
“好。”
崇禎點了點頭。
“既然知罪,那朕就罰你。”
“朕念你,在德勝門有守城之功。”
“死罪可免。”
“但活罪難饒。”
“朕決定,免去你兵部左侍郎,太子少保,提督廠衛等一切職務。”
“貶為,戶部河南清吏司主事。”
“命你三日之內,離京赴任。”
“去河南,給朕好好地反省!”
“此生,非有詔命,不得再入京師!”
崇禎的聲音冰冷而無情。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貶官!
而且是一貶到底!
從一個二品的封疆大吏,直接貶成了一個六品的管賬小吏!
還發配到了河南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永不敘用!
這個懲罰,比殺了顧遠還要狠!
這是要讓顧遠永世不得翻身啊!
大殿里先是一片死寂。
隨即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狂喜。
贏了!
他們終于把這個壓在他們頭頂的煞神,給扳倒了!
很多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容。
他們看著趴在地上的顧遠。
眼神里充滿了快意和嘲弄。
讓你狂!
讓你跟我們整個士大夫階層作對!
現在,知道下場了吧!
趴在地上的顧遠,身體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像是承受不住這個巨大的打擊。
他慢慢地抬起頭,看著龍椅上的崇禎。
那雙死寂的眼睛里,充滿了不敢置信,和深深的失望。
“陛下……”
他的嘴唇哆嗦著。
“臣……”
他好像想說什么。
想為自己辯解幾句。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化作了一聲長長的,悲涼的嘆息。
他什么也沒說。
只是重重地對著龍椅,磕了一個頭。
然后,從地上爬起來。
佝僂著背,拖著那條受傷的腿。
一瘸一拐地,向著大殿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清晨的陽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
顯得那么的蕭瑟。
那么的孤單。
像一條被主人趕出家門的,老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