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余樂已經坐在了回劇組的飛機上。
飛機降落在蕭山機場,機艙門打開的瞬間,余樂第一個沖了出去。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電話里劉茜茜那壓抑的哭聲,像一只受了傷的小貓,嗚咽著,一聲聲撓著他的心尖。
出了機場,他直接鉆進一輛出租車,對著司機扔下一句言簡意賅的“新昌,加錢”,便不再說話。
司機從后視鏡里瞥了一眼這個戴著口罩、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場的男人,識趣地把油門踩到了底。
車窗外,景物飛速倒退。
余樂靠在后座上,掏出手機,點開了楊糯剛剛發來的幾張截圖和鏈接。
結束和劉茜茜的通話后,他第一時間打給了楊糯。
我們這位武力值爆表的安保總監,用最快的語速,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
網上,一夜之間,冒出了無數關于“劉亦霏被干爹包養”的帖子。
內容大同小異,行文風格卻出奇的一致,一看就是專業的黑公關手筆。
帖子里有鼻子有眼地“分析”,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憑什么一出道就是《金粉世家》這種央視大戲的女二號?
憑什么馬上又能進《天龍八部》劇組,演萬眾矚目的王語嫣?
結論只有一個:背后必有“金主”,而且是那種手眼通天、財力雄厚的“干爹”。
文章里還配了幾張偷拍的“證據”。
一張是之前余樂和劉曉麗、劉茜茜在機場被拍到的照片,余樂走在前面,母女倆跟在后面。
另一張更絕,是余樂陪劉茜茜去北影報道時,在校門口幫她拎行李的照片。
照片拍得極有水平,角度刁鉆,光線曖昧。
硬生生把一個帥大叔和鄰家小妹的溫馨畫面,拍出了幾分“權色交易”的猥瑣感。
余樂看著那張自已帥得掉渣的側臉,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干爹?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已的臉。
有這么帥的干爹嗎?
劉茜茜的個人主頁,那個原本用來分享生活點滴的評論區,此刻已經淪為了一片烏煙瘴氣的垃圾場。
余樂坐在出租車后座,手指在鍵盤上滑動,每滑一下,眉頭的川字紋就加深一分。
那張照片明明拍的是新昌大佛寺清晨的霧靄,配文也很簡單:【早安,又是元氣滿滿的一天!】
可底下的評論,卻像是被人潑了一盆隔夜的泔水。
【裝什么清純?誰不知道你是靠干爹上位的?】
【這就是那個傳說中的揚州瘦馬?看著也不怎么樣嘛,還沒我家門口發廊的小妹帶勁。】
【聽說干爹就在劇組陪著?還是個年輕力壯的小白臉?現在的有錢人都玩這么花了嗎?】
【這資源,這上位速度,嘖嘖嘖,膝蓋都磨破皮了吧?】
惡毒,下流,且組織嚴密。
余樂甚至能從這些ID的注冊時間和發言頻率里,聞到一股子職業水準的銅臭味。
這就是2003年的網絡水軍。
雖然還處在蠻荒時代,沒有后世那么精細化的運營,但勝在簡單粗暴,逮住人就往死里咬。
而在這些污言穢語的夾縫中,偶爾能看到幾條微弱的反抗。
【你們不要胡說!茜茜才不是那種人!】
【造謠是違法的!我相信茜茜!】
【你們積點口德吧!人家只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
這些ID大多頂著非主流的火星文名字,頭像也是動漫或者明星大頭貼。
不用想也知道,這都是那一波被《最初的夢想》圈粉的高中生。
可惜,在這個撥號上網按小時計費的年代,學生黨那點可憐的上網時間,哪是這幫拿錢發帖的職業噴子的對手?
往往是一條澄清剛發出來,就被幾十條謾罵瞬間淹沒。
就像是一群拿著木棍的孩子,試圖去對抗全副武裝的騎兵連。
慘烈,且無力。
“師傅,再快點。”
余樂關掉手機屏幕,不想再看那些糟心的玩意兒。
“好嘞!您坐穩了!”
出租車司機一腳油門,車子在蜿蜒的山路上甩出一個漂移。
半小時后。
新昌大佛寺招待所。
平日里總是鬧哄哄的劇組駐地,今天安靜得有些詭異。
幾個場務蹲在門口抽煙,看見余樂從車上下來,眼神躲閃,連招呼都不敢打,扔下煙頭就溜了。
余樂也不在意,拖著行李箱,徑直往里走。
大廳里,張紀忠正背著手來回踱步。
看見余樂,他眼睛一亮,像是看見了救星,三步并作兩步沖過來。
“哎喲喂!我的余老弟!你可算回來了!”
張紀忠一把抓住余樂的胳膊。
“這事兒鬧得……現在媒體電話都打爆了!你看這可咋辦啊?”
余樂把胳膊抽出來,拍了拍張紀忠的肩膀。
“免費的熱度,不要白不要。這事,我來解決就行。”
他沒理會一臉懵逼的大胡子,視線越過他,落在了二樓那個緊閉的房門前。
門口。
一個粉色的身影正如同門神一般矗立著。
楊糯手里拿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拆下來的拖把棍,圓圓的臉上殺氣騰騰,兩只眼睛瞪得像銅鈴,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試圖靠近的人。
看見余樂,這姑娘眼圈瞬間紅了。
那種受了委屈見到家長的表情,一下子從那張娃娃臉上崩了出來。
“老板!”
楊糯扔掉棍子,帶著哭腔喊了一聲。
“他們欺負人!那些記者想沖進去拍照,被我打跑了兩波了!”
余樂走上樓,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把那頭本來就亂糟糟的丸子頭揉得更亂了。
“干得漂亮。回頭給你漲工資,發雙倍獎金。”
“真的?”楊糯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間亮了。
“比真金還真。”
余樂笑了笑,指了指身后的房門。
“她在里面?”
“嗯。”
楊糯點了點頭,神色又黯淡下來。
“早飯午飯都沒吃。也不說話,就抱著電腦看。我想把網線拔了,她不讓,還跟我急。”
余樂嘆了口氣。
這丫頭,看著柔柔弱弱,骨子里那股倔勁兒跟她媽一模一樣。
“行了,你去休息會兒吧,弄點吃的來。要熱乎的,好消化的。”
“好嘞!”
有了主心骨,楊糯瞬間滿血復活,撿起地上的拖把棍,風風火火地沖下樓去了。
樓道里恢復了安靜。
余樂站在門口,并沒有急著進去。
他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領,又把臉上的口罩摘下來塞進兜里。
然后,深吸一口氣,調整出一個最輕松、最欠揍的笑容。
抬手。
“咚咚咚。”
敲門聲在死寂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脆。
沒人應。
意料之中。
余樂也沒指望里面的人會來開門。
他掏出備用鑰匙。
“咔噠。”
鎖芯轉動。
門被推開一條縫。
屋里沒開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只有書桌那邊,亮著一團慘白的光。
那是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
借著這點光亮,余樂看清了縮在椅子上的那個小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