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高宗時期。
李治手執荊州上表,面容平靜無波。
然扶在錦榻上緊攥成拳的手,卻泄露了心底的暗涌。
“陛下,應國公之子武元慶、武元爽,私藏甲胄十領、具裝三十、弩五張。”
“依《唐律》:私藏甲一領、弩三張,流二千里;”
“藏甲三領、弩五張,當處絞刑。”
殿下,長孫無忌叉手稟報武氏兄弟罪狀。
合上奏疏,李治抬眸淡淡一掃天幕中潰敗的武家子弟,又看向長孫無忌。
“舅舅,何須至此。”
長孫無忌默然片刻,緩緩道:
“無論陛下信否,臣之心,始終忠于陛下。”
李治微微一笑。
“是啊,結黨營私,壅塞言路,總攬權綱。”
“上一個這般‘忠’于社稷的,還是隋文帝呢。”
殿內一時沉寂。
片刻,長孫無忌抬頭:
“陛下,臣有幾句肺腑之言,愿陳于御前。”
李治端詳他少頃,擺手示意。
宮人如蒙大赦,魚貫退出。
“你也退下。”
一旁錄起居注的史官一怔,欲持正諫留,卻見當今天下兩位權柄最重者靜默望來。
低頭,收紙,疾步而退。
“當記則記,不當記者,汝自斟酌。”
史官身形微滯,回身行禮,匆匆離去。
“說罷,舅舅。”
“你當知曉,依八議之制,武氏兄弟未必當死。”
李治望著空蕩大殿,語氣淡然。
長孫無忌垂首默然許久,方開口道:
“陛下欲削門閥之勢,臣明白。”
“然不可再假武氏女之手。臣此言非為自全,實為太宗血脈計。”
李治輕點扶枕,心下了然。
他懼了。
懼朕或棄武媚娘而另尋手段,故來談條件了。
“陛下,天子牧民,設官分職,此三代所以興也。”
“今世不依德序品秩,反以鄉土私誼為舉,此非國家之利。”
“臣請重修《氏族志》,以官品定族望,以彰朝廷德化。”
李治唇角微揚。
媚娘啊媚娘,不想你竟有如此威勢。
“私藏甲胄十領,此罪已不可逭。”
“武昭儀不能睦親齊家,御前失儀,貶為才人。”
“念其生養有功、身懷皇嗣,仍享昭儀份例。”
長孫無忌低首,眉間微蹙。
天子之意甚明:條件朕可應,然事須汝自為,成敗自負。
思忖片刻,長孫無忌終是無奈領受。
能不動干戈而使武氏遠離,已屬不易。
若真執意廢王立武……他亦難阻擋。
天幕雖未直言,但他絕不信自己毫無動作。
既有動作而仍不能阻,唯二因:
一則皇帝于短期內已在武氏女身周聚起一股勢力;
二則皇帝已決心不論理法。
廢后之事,可為公,亦可為私。
以公論,臣子進諫乃職分;以私論,則成離間天家。
為公為私,只在帝王一語。
而在非獨斷之朝,公私之界,本應昭然。
“臣明白。”
“然有一言,臣必陳于陛下。”
長孫無忌抬眼看向李治,低聲緩言:
“愿陛下念太宗皇帝晚年之德,顧文德皇后賢名之重。”
“武氏曾侍先帝,天下共知,耳目昭昭,不可掩也。”
李治深深看他一眼,淡聲道:
“舅舅,朕亦有一言相告。”
“輔佐天子,非代行天子,當避處仍須避。”
二人對視片刻,旋即皆露笑意。
既明底線與籌碼,余下便好商議。
……
【時突厥默啜聞孫萬榮盡出精銳寇幽州,其巢穴柳城新城唯余老弱,遂發兵圍之,三日克城,盡俘而歸。】
【六月,孫萬榮得訊軍心潰散,奚人倒戈襲其后,神兵道總管楊玄基猛攻其前,契丹軍遂大潰。】
【孫萬榮率數千輕騎東逃,前軍總管張九節截擊于途,孫萬榮僅與奴仆遁至潞水東,終為奴所殺,契丹亂平。】
……
天幕之上。
河北大地血色彌漫。
百姓尸身層疊,雙目圓睜。
剖開的胸腹仰對蒼穹。
鴉啼凄厲,不絕于耳。
銜肉振翅,掠空而去。
洛陽,太初宮。
群臣望著殿中洋洋得意的王侯,皆垂首無言。
唯有一名身著深青官服的臣子越眾而出,怒視王侯,
隨即向上首武則天昂聲奏道:
“彼等所謂從賊者,皆手無寸鐵之百姓!”
“受契丹脅迫,茍全性命而已,豈有叛國之心?此乃國家未能護民,安可反罪于民?!”
“而武懿宗——”
官員戟指王侯,厲聲斥道:
“手握二十萬重兵,見敵數千即望風潰逃,縱賊坐大!”
“事敗之后,竟委罪于無辜黎庶!”
遂高舉笏板,伏地叩首:
“陛下若欲明正典刑,臣請先斬武懿宗,以謝河北!”
……
【戰后,武則天命武懿宗、婁師德、狄仁杰分巡河北,安撫百姓,收拾殘局。】
【河內王武懿宗秉承對內嚴酷之風,視被裹挾民眾皆為叛逆,捕得即剖腹取膽,殘暴至極。】
【河北民將其與契丹悍將何阿小并稱:“唯此兩何(河),殺人最多!”】
【武懿宗還朝后,復奏請將河北從賊者盡誅全族。】
【滿朝寂然,唯左拾遺王求禮當殿怒斥武懿宗畏敵陷民,是不忠之臣,當斬首以慰河北。】
【武懿宗不敢置辯,司刑卿杜景儉趁機請赦河北被迫從賊之民,武則天納其言。】
……
大漢,文帝時期。
劉啟長嘆一聲。
“滿朝文武,竟只余一小臣敢仗義執言。”
“此實亡國之先聲啊!”
劉恒略帶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還真聽進去了?
原來……他本不愚鈍。
……
東漢,光武帝時期。
劉秀輕輕拭了拭眼角。
河北百姓,何其多艱。
此乃朕龍興之地啊!
……
三國,曹魏。
曹操默然嘆息。
冀州沃土……
世祖據此而興帝業,
本初擁之以稱雄北方,
吾得之而晉魏王……
豈非吾三人耗盡了此地氣運?
曹操暗自思忖,旋即搖頭。
吾與袁本初,豈配與世祖并論?
哎……終究是世祖威德……
……
【經契丹、突厥連番戰事,武則天終是明了,自己并非能橫掃六合之雄主。】
【亦反思早年戰略之失——棄守安西四鎮,實為禍端之始。】
【屠戮良將、屢次遣非其人,亦是兵敗之由。】
【故其后開設武舉,正是基于此痛。】
【戰后科舉策問中,她曾親題:“使三圣遺黎,九州故地,飄然零落,可不痛哉?”足見其自省之誠。】
【由此可見,她并非文過飾非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