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夏要尋短見的事，沒半晌就在家屬大院里傳得沸沸揚揚。
聞訊的人黑壓壓一片，鬧哄哄全朝著那口老井涌去。
起初還有人念叨，說蘇夏是扛不住院里的閑言碎語，才想不開要走絕路。
可閑話這東西，傳著傳著就變了味。
不知是誰添了油加了醋，到最后竟成了蘇夏在外頭勾搭野男人，被丈夫李霆川撞破后在家挨了頓狠打，熬不住才要跳井的齷齪話。
李霆川剛沖進大院，就被這腌臜傳言灌了滿耳。
他整張臉黑得像剛從煤窯里撈出來，周身翻涌的戾氣，連周遭的空氣都像是凝住了一般。
遠遠地，他就看見老井口圍得水泄不通，嘈雜的議論聲里，混著女兒圓圓撕心裂肺的哭聲，那聲音像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扎在他肺管子上，疼得他喘不過氣。
站在最前頭的張大娘，也是見過風浪的人，此刻卻嚇得雙腿直打顫，嘴唇哆嗦著勸道：“姑娘啊！聽大娘一句勸，趕緊從井邊下來！這井深不見底，真要是掉進去有個三長兩短，你家圓圓可咋辦啊？聽話，快下來！”
“就是啊李團家的，可別想不開！有啥事兒咱好好說，把話說開了，多大的坎兒過不去啊？”
“對對對，準是有啥誤會！”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額頭上全冒了汗。
“把事兒說清楚就完了，犯不著拿自個兒的性命開玩笑啊！”
可蘇夏偏不聽勸，誰往前湊一步，她就往井口挪一分，半個身子幾乎懸在外面，那架勢，仿佛下一秒就會一頭栽進去。
她紅著眼睛，目光掃過人群，哭聲里沒有半分示弱，反倒帶著股子決絕：“今兒個誰說什么都沒用！我蘇夏做人行得正坐得端，‘偷人’這種腌臜罪名，我擔不起，也絕不能擔！”
話音剛落，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李團來了！李團來了！”
大伙聞聲，立刻自發往兩邊退，讓出一條窄窄的道來。
蘇夏抬眼望去，就見李霆川那高大的身影快步沖了過來，滿身的急切幾乎要溢出來。
他看見蘇夏坐在井口邊緣，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就要往前沖，聲音都帶著顫：“蘇夏，別做傻事！”
“你別過來！”蘇夏猛地挪了下身子，大半個屁股都懸在了井口外，心里也是一陣緊張，卻依舊咬著牙喊道，“你再往前一步，我現在就跳下去！”
這家屬院里的人，誰不知道那老井的厲害？深不見底，傳聞能通到地下暗河，井水常年冰涼刺骨。
誰家有孩子，都得反復叮囑離井口遠些，平日里也總有人盯著，就怕哪個孩子淘氣失足掉進去。
李霆川見狀，腳步猛地剎住，臉色霎時白了幾分，可聲音卻依舊沉穩得不像話，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蘇夏，聽我的，先下來。不管出了啥事兒，有我在。誰要是敢誣陷你，毀你名聲，我李霆川拼了這身軍裝，也得給你討回公道！但你得先聽話，咱下來慢慢說，好不好？”
最后那幾句，他的聲音放得極柔，像是在哄受了委屈的孩子，眼底的疼惜幾乎要溢出來。
蘇夏瞧著他焦灼的模樣，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咬著唇，語氣決絕：“我要知道，到底是誰在背后嚼舌根害我！今兒個不把這人揪出來，我就不下來！”
笑話，她今兒要是發發威，以后豈不是誰都能來欺負她。
蘇夏這副以死相逼的姿態，把在場所有人的心都揪得緊緊的。
要說背后議論過蘇夏的，現場未必沒有，可這謠言的源頭，卻沒人說得清。
李霆川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額頭上瞬間冒出細密的汗珠。
他既心疼蘇夏受了這般委屈，又怕她一個不穩真掉下去。
那井越往底下越窄，真要出了事，連打撈都難如登天。
就在這僵持的功夫，陳秀芳和鄭東強也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聽了蘇夏的話，陳秀芳當即指著人群里一個婦人，急聲道：“老何家的！這閑話你是聽誰說的？都鬧出人命了，你還藏著掖著！”
被點到名的老何媳婦魏田英，猛地打了個激靈，臉上瞬間沒了血色。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臊得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她定了定神，忙擺手道：“不、不是我傳的！我是聽吳三妹跟我說的，她還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吳三妹剛好也在人群里，聞言臉“唰”地就白了，慌忙辯解：“你別往我身上推啊！我也是聽葛家嫂子說的！她咋跟我說的，我就咋跟你說的，我哪兒知道是真是假？要問你們問她去！”
怕被牽連，她話音剛落，就扒開人群，頭也不回地擠了出去。
葛家嫂子正想趁著混亂溜之大吉，冷不丁被點了名，腳步猛地頓住。
眾人的目光像探照燈似的打在她身上，她老臉一熱，心里發慌，卻還是硬著頭皮道：“看我干啥？這閑話也不是我編的啊！”
李霆川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攥得“咯咯”作響。
他掃視著人群，繃著一張臉，撂下的話像淬了冰：“今兒個不把造謠的人揪出來，大伙誰也別想走！這家屬院的規矩，容不得有人嚼舌根害性命！誰要是還敢藏著掖著，別怪我李霆川不講情面，直接把人扭送保衛科，一查到底！”
這話一出，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誰不知道李霆川的性子？認死理，犟起來連上級領導都沒轍，他說得出，就絕對做得到。
人群角落里的王嬌鳳，原本還踮著腳尖看熱鬧，聽李霆川這話，心里莫名發慌，后背悄悄沁出了冷汗。
這閑話的源頭是誰，別人不清楚，她心里門兒清，就是她傳出去的。
上次開家長會，她不小心絆了一跤，回家越想越覺得是蘇夏搞的鬼，覺得蘇夏看著柔柔弱弱，實則一肚子壞水。
再說蘇夏長了張標致臉蛋，看著就不是安分的主。
昨天她男人中午從部隊回來，隨口提了一句，說在營區門口看見李霆川跟人起了沖突，好像是因為那人糾纏蘇夏。
王嬌鳳一聽，當即就認定是蘇夏作風不檢點，在外頭勾三搭四，才把野男人招到了部隊來。
從昨天開始，她見著人就添油加醋地說蘇夏的閑話，只圖個嘴痛快，壓根沒料到會把人逼到跳井的地步，把事情鬧得這么大。
她心里發虛，正想趁著沒人注意溜出去，冷不丁就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是王嬌鳳跟我說的！她說李團家的在外頭勾三搭四，把野男人都招到部隊來了！”
王嬌鳳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釘在了原地。
下一秒，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射過來，有震驚，有鄙夷，還有看熱鬧的，讓她渾身不自在。
陳秀芳氣得火冒三丈，幾步沖過去，一把拽住王嬌鳳的胳膊，厲聲罵道：“王嬌鳳，你可真夠損的！咋能這么編排李團家的？平時你嘴碎，說些雞毛蒜皮的閑話也就罷了，這回你不分青紅皂白毀人名節，這跟殺人有啥區別？”
“誰殺人了？”王嬌鳳心里有鬼，嘴上卻依舊硬氣，梗著脖子反駁，“我也是就事論事！那男人都追到部隊來了，她要是作風檢點，能惹上這種事？現在要死要活的，是想嚇唬誰呢！”
“我呸！”陳秀芳氣得臉都紅了，指著她的鼻子罵道，“放你娘的狗屁！你知道個屁！蘇夏明明是受害者，你倒好，顛倒黑白嚼舌根，你安的什么心！”
兩人說著就要扭打起來，鄭東強見狀，趕緊沖上前把自家媳婦拉了回來，暗地里捅了她一下，示意她別沖動。
既然造謠者已經揪出來了，自有家委會處理，實在不行還有保衛科，輪不到她一個婦道人家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