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初散,金芒染透重巒。
距此不過十數里之遙,山腳一處隱秘山洞內。
裘圖靜立于一汪潭水之上。
鼻翼微動,輕嗅幾下,便鎖定此地正是楊過與小龍女氣息最初顯現之處。
倏忽間,玄袍廣袖如夜翼般一振!
身形矯若游龍,悄無聲息地沒入幽深潭水。
甫一入水,周身筋骨立時“嗡”地一聲輕鳴,如金鐘微顫。
雷音自體內迸發,陣陣低沉渾厚的“嗡嗡”聲在幽暗曲折的地下潛流中激蕩開來,如龍吟淵底,震得水流微瀾,裹挾著沛然力道,沿著水脈網絡四散奔涌。
萬千水脈網絡,逐漸清晰映照于腦海。
不足片刻間,裘圖便循定一方,身影疾速潛行而去。
此刻,古墓最底層。
一道濕滑石階蜿蜒而下,末端沒入一條橫亙而過的地下暗河。
河水墨黑,流淌無聲,水面幾乎緊貼著上方低矮的甬道頂壁,只余寸許空隙。
一盞孤零零的罩紗長明燈擱在石階上,昏黃光暈勉強驅散周遭丈許黑暗,映照著兩張惶惶不安的面孔。
但見侯海通頂著額頭上三顆醒目大肉瘤,在狹窄石階上來回踱步,腳步又急又重。
神色焦灼,額角滲汗,不住搓著雙手,口中念念有詞道:
“李仙子怎的還不來!”
“斷龍石已落,這水下暗道怕是唯一的生路了。”
“可……可這黑水究竟通向何處?”
“萬一……萬一是個永不見天日的水底絕境,那可怎生是好?
“亦或者我等閉氣時間不足……唉!”
他猛地頓住腳,瞪向旁邊盤坐的喇嘛,帶著火氣道:“你倒好,這時候還念經!”
“念經能頂個屁用,倒是說句話啊!”
只見靈智上人盤膝合十于石階上,雙目微閉,口中低誦著晦澀藏傳經文。
聞言,眼皮微抬,瞥了侯海通一眼,聲音帶著藏地口音,低沉平緩道:
“侯施主稍安勿躁。”
“李仙子乃古墓弟子,自有分寸。”
“方才我等途經數間石室,壁上所刻武功精妙,其中必有她心心念念的本門絕學《玉女心經》。”
“待李仙子將心法要訣默記于心,自會前來引領我等脫困。”
話落,煩躁的侯海通一屁股跌坐在靈智上人身旁,重重嘆了口氣道:“你說那兩個淫男狗女是不是真從這鬼地方出去的?”
靈智上人沉思片刻,頷首道:“應是了。”
“唉——”侯海通望著眼前幽深不見底的墨色河水,長嘆一聲,肉瘤也跟著耷拉下來,透出幾分悲涼,“可惜了……”
“我那彭師兄,還有沙爺,好不容易從重陽宮那龍潭虎穴出來。”
“還沒享幾天清福呢,就折在這不見天日的古墓里了……”
聞言,靈智上人面上閃過一絲悲戚,語氣卻依舊平淡道:“多說無益,待脫困后,我等追隨李仙子尋到那對男女,替彭兄和沙兄報仇便是。”
侯海通點了點頭,默默盯著平緩流淌的河水發呆。
足足過了好一會。
“誒?”侯海通忽側頭壓低聲音,眼中閃著疑慮,“你說,那位救我們脫困的那位高人……”
“他到底圖什么?”
見靈智上人閉目念誦佛經不作回應,侯海通用胳膊肘頂了頂他,追問道:“這里頭沒外人,你是真不知道,還是不敢說?”
“哪怕瞎猜一二總行吧?”
恰在此時——
“嗡——!”
一聲沉悶厚重嗡鳴,陡然自暗河甬道深處傳來。
那聲音穿透厚重水壁,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震顫之力,在狹窄封閉的地下河道內瘋狂回蕩、疊加!
長明燈那昏黃燭火,被無形聲波猛烈沖擊,“噗”地一聲,燈焰驟然拉長扭曲,瘋然搖曳。
“噠噠噠噠.......”
但見長明燈光暈籠罩的丈許河面上,無數細密水珠被震離水面,跳躍迸濺。
層層疊疊的漣漪急速擴散,激烈拍打石階巖壁,啪啪作響。
靈智上人與侯海通齊齊豁然起身,相視一眼,目光驚疑不定。
“何來聲響?”侯海通驚問。
靈智上人皺眉道:“莫非是李仙子觸動了古墓機關所致?”
“亦或是那狗男女已然平安出去,正用什么法子作妖對付我們?”
須臾間,但聞那嗡鳴聲愈來愈響,灌入耳中,直刺腦髓,竟已震得兩人氣血翻騰,眼前陣陣發黑!
“呃啊!”
侯海通怪叫一聲,雙手死死捂住耳朵,身體踉蹌著向后急退,腳下被濕滑苔蘚一絆,險些摔倒。
靈智上人枯瘦雙掌同樣緊捂雙耳,悶哼著運轉內力相抗,腳下也是連連后退,與侯海通一起,倉惶向石階上方躲去。
所幸的是,僅僅數息,嗡鳴聲便已停止拔高。
但那恐怖震顫余波尚在狹窄空間內反復激蕩。
兩人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跟著顫抖,耳膜更是刺痛欲裂,唯有全力運轉內力,方能勉強支撐,不至癱軟在地。
但見侯海通背靠石壁,大口喘著粗氣,汗如雨下,聲音帶著驚駭顫抖道:“他娘的……這……這是什么鬼動靜?”
“地龍翻身了不成?總不會這古墓真的有鬼吧。”
靈智上人亦喘息未定,渾濁老眼中驚疑不定。
他剛欲開口,目光無意間掃過石階下的水面,瞳孔驟然收縮。
“不對!”靈智上人猛地指向下方,聲音都變了調,“你看那水!”
只見長明燈那昏黃光暈,此刻只照亮了石階前方一小片墨色水面。
就在這圈光亮最中心,河水從底部猛烈攪動,不再是漣漪,而是劇烈翻滾、鼓蕩。
“咕嚕嚕……咕嚕嚕……”
大團大團濃密白氣從水底翻涌上來,氤氳蒸騰,瞬間彌漫開來,將那點昏黃燈光都暈染得模糊不清。
水面翻騰不休,散發著詭異的悶熱之氣。
在這片氤氳白氣與翻滾墨水的漩渦中心,一道身影緩緩自幽深水底升起。
幾縷濕透白發,貼水如霜浮。
隨之,是那標志性的覆面黑緞,在幽暗水光與白氣映襯下,分外醒目。
繼而,是寬闊肩背與吸飽了水的玄色寬袍顯露。
袍袖緊貼在賁張肌肉輪廓上,不斷發出嗤嗤聲,蒸騰縷縷白煙。
因近階處頭頂石壁低矮,來人僅露小半胸膛于水面。
“鬼……鬼啊!”侯海通魂飛魄散,怪叫欲逃。
靈智上人雖亦駭然,卻強自鎮定,枯手如鐵鉗般死死扣住侯海通手腕。
“站住!”他嘶啞低喝,驚懼中強抑顫抖,“你看清楚。”
“不是鬼……是……是那夜救我等脫困的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