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去秋來,窗外的蟬鳴歇了,換上了秋蟲不知疲倦的啾鳴。劉海中蜷縮在兒子家那個不足八平米的小房間里,感覺時間像凝固了的膠水,黏稠而緩慢,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滯澀。
這房間朝北,終年不見陽光,即使在盛夏也透著一股陰冷潮濕的霉味。一張舊木板床,一個搖搖晃晃的床頭柜,再加上他那點從四合院帶來的、蒙著灰塵的舊家當,就把空間塞得滿滿當當。
這里不像個家,更像是個臨時堆放雜物的儲藏室,而他,就是那個最大的、不再有用的“雜物”。
他的活動范圍被嚴格限制在這個小房間和共用的衛(wèi)生間之間。
客廳是屬于兒子、兒媳和孫子的領地,他很少踏足,即使偶爾出去倒杯水,也能感受到兒媳王霞那如同探照燈般審視、嫌惡的目光,仿佛他多呼吸一口那里的空氣都是罪過。
吃飯成了他每天最難熬的時刻。
他必須等到兒子兒媳孫子都坐定了,才敢小心翼翼地挪到餐桌旁,坐在最靠邊的那個位置上。
飯菜是普通的家常菜,但王霞分菜時那刻意的手勢,給他碗里夾菜時那掩飾不住的敷衍,都像一根根細小的針,扎在他早已麻木卻依然會痛的自尊上。他吃得很快,幾乎不敢咀嚼出聲,吃完就立刻起身,逃也似的回到自己那個陰暗的角落,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多余的。
兒子劉光齊對他,是一種徹底的、令人心寒的忽視。
白天上班,晚上回來要么看電視,要么輔導孩子作業(yè),很少主動跟劉海中說話。偶爾劉海中鼓起勇氣,想跟兒子聊聊過去廠里的事,或者問問現(xiàn)在的工作,劉光齊總是用“嗯”、“啊”、“都過去了”、“說了你也不懂”之類的話搪塞過去,眼神里沒有絲毫交流的欲望。在這個家里,劉海中成了一個透明的、不需要被傾聽的存在。
孫子更是把他當成了陌生人,甚至帶著點孩子式的、不加掩飾的排斥。有一次,孫子的小皮球滾進了劉海中的房間,孩子站在門口,死活不肯進去撿,最后還是王霞罵罵咧咧地進去把球拿了出來,出來后還用力拍了拍球,仿佛沾上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孤獨,像冰冷的潮水,日夜包裹著他。沒有人跟他說話,沒有人關心他冷不冷,熱不熱,身體舒不舒服。他有時一整天都說不上一句完整的話,只能對著斑駁的墻壁,或者窗外那一小片被高樓切割過的灰色天空發(fā)呆。
他開始頻繁地回憶起過去。不是回憶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計,也不是回憶那點可憐的“二大爺”權威,而是回憶一些極其瑣碎、甚至在當時看來微不足道的片段——和易中海下棋爭得面紅耳赤,和閻埠貴為了幾分錢水電費斤斤計較,甚至在全院大會上被何雨柱當眾頂撞、下不來臺……那些曾經(jīng)讓他氣憤、憋屈的場景,如今回想起來,竟然都帶上了一種詭異的“生機”。至少那時候,他還被人當個“人”看,還是個有脾氣、有存在感的活物。
而現(xiàn)在,他什么都不是了。
他的身體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去。原本還算硬朗的腰板徹底佝僂了,走路需要扶著墻,腳步蹣跚。眼神變得渾濁呆滯,反應也越來越遲鈍。有一次他起夜,頭暈眼花,差點在衛(wèi)生間門口摔倒,弄出了不小的動靜。兒子房間里傳來王霞不滿的嘟囔:“大半夜的,折騰什么!還讓不讓人睡覺了!”劉光齊含糊地應了一聲,卻沒有出來看看。
劉海中扶著冰冷的墻壁,聽著兒子房間里重新歸于平靜,心里那點微弱的、對親情的期盼,徹底熄滅了。他慢慢挪回自己的小房間,躺在冰冷的床上,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晚景凄涼。
這四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生命的最后時光里。沒有尊嚴,沒有溫暖,沒有天倫之樂,只有日復一日的忽視、冷眼和令人絕望的孤獨。
他像一棵被遺棄在墻角的老樹,根系早已腐爛,枝葉早已枯黃,只能在無人關注的陰影里,默默地、徹底地走向腐朽。
窗外,秋意漸深,一片枯黃的樹葉從不知名的樹上飄落,打著旋兒,最終無聲無息地落在了骯臟的地面上。
沒有人注意到它的離去,正如沒有人會關心,這間陰暗小屋里,一個曾經(jīng)也鮮活過的生命,正在如何一點點地被寂寞和冷漠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