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這顆【玲瓏七竅心】，只覺得一陣反胃。
我深吸一口氣，想起了這七天來，在幻境中看到的一切。想起了阿奴，最后決絕的笑容。
我看著尹先生，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的‘前程’，還是留給你自己，下地獄的時候，當盤纏用吧。”
我的話，讓整個大殿，瞬間陷入了死寂。
所有“食客”的臉上，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們沒想到，竟然有人，敢拒絕尹先生的“恩賜”，而且，還敢當眾辱罵他！
尹先生臉上的笑容，也慢慢地，凝固了。
“敬酒不吃，吃罰酒。”他臉上的欣賞，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冰冷和殘忍。
“也罷。既然你不肯成為‘執刀人’，那便成為我今晚宴會上，最主打的一道‘菜品’吧。”
“來人！”
他厲聲喝道，“將這個不知好歹的書生，給我拿下！我要親手，將他的骨頭，一根一根拆下來，熬成最美味的‘文膽湯’！”
“遵命！”
大殿的兩側，陰影之中，瞬間走出了數十名氣息更加恐怖的【饕餮衛】。
他們，是尹先生的王牌，是真正的“殺戮機器”。
他們沒有理會張九幽，而是直接，朝著我這個“軟柿子”，猛撲了過來！
然而，就在他們動身的一瞬間。
那根被張九幽，一直靠在肩上的方木動了。
“嗡！”
一聲輕微的、卻讓整個空間都為之扭曲的嗡鳴。
那根方木，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自行飛起，橫掃而出！
它掃過的軌跡，極其簡單，就是一道直線。
但所有擋在這道直線上的【饕餮衛】，他們的身體，連同他們身上堅不可摧的鎧甲，他們的靈魂，他們存在過的一切痕跡……
都在一瞬間，被抹去了。
就像是，一副畫上，被橡皮，擦掉了一部分。
干干凈凈，不留一絲痕跡。
一擊。
僅僅一擊。
數十名精銳的【饕餮衛】，就這么，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所有的“食客”，都從座位上，猛地站了起來。他們臉上看戲的表情，已經變成了徹頭徹徹尾的，驚駭！
尹先生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也第一次出現了龜裂。
“這……這是……”他死死地盯著那根，重新飛回到張九幽肩上的方木，“這不可能！這不是‘法術’！也不是‘神通’！這……這是……”
“是‘理’。”
張九幽終于開口，回答了他的問題。
他扛著方木，一步一步，走到了大殿的中央。
他環視著這滿堂的“妖魔鬼怪”，那雙死寂的眸子里，依舊沒有任何情緒。
“木，有木理。石，有石理。房屋，有房屋之理。”
“萬物，皆有其存在的‘道理’。”
“而你們……”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尹先生的身上。
“你們這些東西，存在的‘道理’，本身，就是錯的。”
“所以……”
他舉起了，那根方木。
“我來，把你們，全都‘修正’一下。”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手中的方木，重重地，朝著地面，砸了下去！
“咚！”
這一聲，不再是悶響。
而是一聲，能敲碎天地，能撼動整個世界“根基”的，巨響！
以方木落點為中心，一道道肉眼可見的、灰黑色的“裂紋”，如同蛛網般，瞬間蔓延了整個【極樂之宴】！
那不是地面在開裂。
而是，這個空間，這個宮殿，它本身存在的“概念”，在開裂！
“啊！”
一個靠得近的“食客”，是一個由無數冤魂聚合而成的妖王。
灰黑色的“裂紋”，蔓延到他的腳下。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整個身體，就像是風化的巖石一樣，從腳開始，寸寸碎裂，化作了飛灰！
他被“修正”了。
“快！快跑！”
“這個家伙，是怪物！是真正的怪物！”
“他要毀了這里！”
滿堂的“食客”，終于反應了過來。
他們發出了驚恐到極點的尖叫，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囂張和高傲，如同喪家之犬一般，朝著大殿的出口，瘋狂地逃竄。
尹先生的臉色，也變得煞白。
他死死地盯著張九幽，從牙縫里，擠出了幾個字：
“你……究竟是……誰？”
張九幽沒有回答。
他只是，再次舉起了他的方木。
“不！！”尹先生發出一聲絕望的怒吼：“【萬宴法界】！開！”
他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本命精血，灑在了身下那張由無數白骨組成的寶座上。
“轟！”
整個【極樂之宴】，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些作為“地磚”的少女，作為“柱子”的巨人，作為“紗幔”的神魂……
都在這一刻，發出了凄厲的尖嘯，她們的身體和靈魂，被強行榨干，化作最精純的能量，涌入了整座宮殿。
一層血色的、半透明的護罩，瞬間籠罩了整個宮殿群。
這是尹先生最后的底牌，是這座宮殿最強的防御法陣。
“在我的‘法界’里！我就是‘理’！”尹先生瘋狂地吼道：“我要把你，鎮壓！煉化！讓你也成為我這宴會上的，一道菜！”
然而，面對這驚天動地的變化。
張九幽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對著已經變得堅不可摧的地面，再次砸下了他的方木。
“咚。”
這一次，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一滴水，落入了平靜的湖面。
但是，血色的【萬宴法界】，從內部，悄無聲息地浮現出了一道灰黑色的“裂紋”。
然后，就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一樣，“啵”的一聲，徹底破碎，消散了。
尹先生的【萬宴法界】，被“修正”了。
“噗！”
尹先生如遭雷擊，猛地噴出了一大口鮮血，整個人，瞬間萎靡了下去。
他的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絕望的神色。
他最引以為傲的“法界”，在這個木匠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個笑話。
而此時，張九夕，已經扛著他的方木，走到了他的面前。
“現在，安靜了。”
他看著這個已經徹底失去了反抗之力的【司禮監】掌印，淡淡地說道。
然后，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沒有殺尹先生。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點在了尹先生面前，那具黑玉算盤之上。
“噼啪！”
那具吸收了無數靈魂，承載了無數因果的、邪惡的算盤，瞬間布滿了裂紋。
然后，碎了。
碎成了，最純粹的，虛無。
而隨著算盤的破碎，尹先生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身上強大的、屬于“食客”的氣息，開始飛速地消退。他的力量，他的神通，他的道行……都在隨著算盤的破碎，而煙消云散。
“我的……我的‘苦海心算’……我的道……”他驚恐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你存在的‘理’，是基于這具‘算盤’。”張九幽收回了手指，“算盤沒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廢了尹先生。
從“食客”，將他打回了，連“牲畜”都不如的，凡人。
對于尹先生這樣的人來說，這，比殺了他，還要殘忍一萬倍！
“啊！”
尹先生抱著頭，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充滿了絕望和不甘的咆哮。
而此時，這座金碧輝煌的【極樂之宴】，也走到了它生命的盡頭。
失去了所有“理”的支撐，整座巨大的宮殿群，開始無聲地“瓦解”。
雕梁畫棟，化作了齏粉。
玉石地面，變成了塵埃。
那些被囚禁的少女、巨人、神魂……都在這瓦解中，得到了解脫。他們化作點點光芒，消散在了天地之間，臉上，帶著解脫的微笑。
我和青蘿，站在這一片“毀滅”與“新生”交織的奇景之中，震撼得，無以復加。
而張九幽，只是扛著他的方木，轉過身，對我們說了一句：
“走吧。這里的‘養分’，已經取完了。”
說著，他便頭也不回地，朝著宮殿外走去。
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廢墟，一個變成了廢人的【司禮監】掌印，和僥幸從后門逃出去的、被嚇破了膽的“食客”們。
今夜之后，整個【神都】的權力格局，將被徹底改寫。
而“木匠”這兩個字，將成為，這座城市里，所有“食客”心中，永恒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