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張九幽面對的，是另一番景象。
他的面前，不再是舞臺，而是一條奔流不息的、由無數(shù)痛苦的靈魂組成的“命運之河”。河水中，一個又一個相同的悲劇，在不斷地循環(huán)上演。
他看到一個弱小的男孩，因為無法反抗，被另一個強大的男孩霸凌、欺辱。男孩在無盡的痛苦中長大，內(nèi)心充滿了仇恨與對力量的渴望。最終，他通過不懈的努力，變得比當(dāng)初那個欺負(fù)他的人更強大。然后，他找到了當(dāng)初的仇人，用更殘忍的方式，將對方折磨致死。然而，復(fù)仇的快感過后，是無盡的空虛。他的內(nèi)心，早已被仇恨扭曲，他開始享受霸凌他人的感覺，最終，他變成了和他當(dāng)初最痛恨的人，一模一樣的存在。然后，他又遇到了另一個比他更弱小的男孩……
一個新的循環(huán)，開始了。
他又看到一個國家，因為貧窮和落后，被另一個強大的帝國侵略、奴役。這個國家的人民，在痛苦中奮起反抗，他們高喊著“自由”與“平等”的口號，付出了無數(shù)鮮血與犧牲，最終趕走了侵略者，建立了新的國家。然而，當(dāng)他們品嘗到力量的滋味后，他們開始恐懼再次失去。他們變得多疑、排外，他們開始奴役比自己更弱小的鄰國，將自己曾經(jīng)遭受的苦難，加倍地施加在別人身上。
一個新的循環(huán)，又開始了。
“看到了嗎？道士。”格里瑪?shù)纳碛埃缤粋€鬼魅的船夫，撐著一艘由白骨構(gòu)成的小船，在“命運之河”上緩緩漂流，“這就是‘循環(huán)’。你所信奉的‘天道循環(huán)’，在這里，就是這個樣子。痛苦滋生仇恨，仇恨催生力量，力量帶來新的痛苦。周而復(fù)始，永無止境。”
“你的‘厭術(shù)·萬物皆腐’，可以終結(jié)一個循環(huán)。但是，下一個瞬間，一個新的、一模一樣的循環(huán)，就會從它的尸體上誕生。你的‘道’，在這里，不過是一個笑話。你不是在解脫他們，你只是在……按下一個‘重啟’鍵，讓他們把同樣的悲劇，再演一遍而已！”
張九幽的面色，凝重如水。他能感覺到，格里瑪說的，并非完全是謊言。他篡改了這里的法則，將“因果”扭曲成了一個封閉的、無法逃脫的“莫比烏斯環(huán)”。在這里，所有的“果”，都只會導(dǎo)向最初的那個“因”。
“現(xiàn)在，我也給你一個選擇。”格里瑪?shù)男〈Ｔ诹藦埦庞牡拿媲啊Ｋ麖暮铀校瑩破鹆艘粋€不斷掙扎的、代表著“霸凌”循環(huán)起點的男孩靈魂。
“這個靈魂，是這個‘惡性循環(huán)’的‘奇點’。只要他存在，這個循環(huán)就會永遠持續(xù)下去。”格里瑪將那個靈魂遞到張九幽面前，“你，可以像以前一樣，終結(jié)他這一次的生命。那么，下一秒，他就會在河的下游，以一個全新的身份，開啟下一輪一模一樣的悲劇。”
“或者……”格里瑪?shù)恼Z氣，充滿了誘惑，“我給你一個機會，一個打破循環(huán)的機會。你的面前，是‘湮滅之門’。只要你將這個靈魂，親手推入其中，他就會被徹底地、從概念層面抹去，永世不得超生。這個循環(huán)，也將因此被徹底打破。但是……”
“……你也將因此，違背你自己‘萬物皆有其循環(huán)’的道。你將親手犯下‘?dāng)嘟^輪回’的罪業(yè)。來吧，道士。是為了守護你那可笑的‘道’，而讓這無盡的痛苦永遠持續(xù)下去；還是為了真正的‘解脫’，而成為一個背叛自己信仰的‘偽君子’？”
張九-幽看著那個在他手中不斷掙扎、哭泣的男孩靈魂，又看了看那扇散發(fā)著絕對虛無氣息的“湮滅之門”，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的“道”，是順應(yīng)天理，是平衡循環(huán)。而現(xiàn)在，他卻被要求，用一種“逆天”的方式，去行“救世”之舉。這對他而言，是比死亡更嚴(yán)峻的考驗。
青蘿面對的，是三個考驗中，最簡單，也最殘酷的一個。
她的面前，沒有復(fù)雜的幻象，沒有深刻的哲學(xué)拷問。只有一個冰冷的、由金屬和魔法符文構(gòu)成的巨大天平。
天平的左邊，懸掛著一個透明的水晶囚籠，里面是“我”的幻象。
天平的右邊，懸念著另一個水晶囚籠，里面是“張九幽”的幻象。
兩個幻象，都顯得痛苦不堪，他們的身體正在被黑色的鎖鏈不斷侵蝕，生命力在飛速流逝。
“規(guī)則，我已經(jīng)說得很清楚了，我親愛的小妖女。”格里瑪?shù)纳碛埃妥谔炱降臋M梁之上，像一個邪惡的裁判，晃動著雙腿。“你的面前，有兩個按鈕。紅色的，代表著‘愛情’。白色的，代表著‘友情’。”
“按下紅色的，天平右邊的‘友情’就會墜入深淵，徹底消失。而左邊的‘愛情’，將得到拯救。”
“按下白色的，天平左邊的‘愛情’就會墜入深淵。而右邊的‘友情’，將安然無恙。”
“哦，對了，給你十秒鐘的時間考慮。如果十秒鐘之內(nèi)，你還沒有做出選擇……”他打了個響指，天平的底座轟然裂開，露出了底下翻滾著混沌能量的萬丈深淵。“……那么，這個天平，就會連同你那兩個寶貴的同伴，一起掉下去哦。”
“十……”
格里瑪開始用一種歡快的、唱童謠般的語調(diào)，開始了倒計時。
“九……”
青蘿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的“道”，是“愛之真實”。這份“愛”，并非狹隘的愛情，而是包含了對同伴、對生命、對世間一切美好的眷戀與守護。
而現(xiàn)在，格里瑪卻將這份廣博的“愛”，強行拆分，逼迫她用一個天平去稱量。
這根本不是選擇題。這是一種侮辱。是對她“道”的最惡毒的褻瀆。
“八……”
她看著左邊的“我”，又看了看右邊的“張九幽”。她的內(nèi)心，如同被兩股巨力瘋狂地撕扯。理性告訴她，這都是幻象，是敵人的陰謀。但情感上，那份眼睜睜看著同伴在自己面前死去，而自己卻無能為力的痛苦與焦灼，是如此的真實。
如果她不選，那將是“最壞”的結(jié)局。如果她選了，無論選哪一個，都意味著她親手背叛了另一份感情，她的“愛”，將從此變得不再完整，她的“道”，也將因此出現(xiàn)永不彌合的裂痕。
“七……”
“來吧！讓我看看！”格里-瑪?shù)男β暎錆M了期待，“讓我看看，當(dāng)剝?nèi)ニ腥A麗的辭藻后，你的‘愛’，究竟是什么成色！是欲望？是依賴？還是……純粹的自私？！”
青蘿的眼中，第一次，浮現(xiàn)出了絕望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