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天剛蒙蒙亮,晚風堂內便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爆竹聲。
噼里啪啦的響聲將沉睡的大地喚醒,也宣告著新一年的正式到來。
一大早,李景隆便起了床。
洗漱完畢后,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大紅錦袍,顯得格外精神。
他將所有的下人和護衛全都召集到了前院的廣場上,準備發放新年的紅包。
這是晚風堂的規矩,也是李景隆最開心的時刻之一。
紅包的發放范圍很廣,上至李母、袁楚凝以及兩個孩子。
下至府里的每一個下人、每一名護衛。
甚至連暫時借住在府中的徐妙錦,都得到了一份厚厚的紅包。
“這是給您的,母親,祝您身體健康,長命百歲!”李景隆親自將一個特制的大紅包遞給李母,笑著說道。
“好好好,我的兒,有心了。”李母笑得合不攏嘴,接過紅包,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夫人,這是給你的,還有嫣兒和知遙的?!崩罹奥∮謱⑷齻€紅包遞給袁楚凝,溫柔地看著她。
“謝謝夫君?!痹χ舆^,眼中滿是幸福。
“徐姑娘,新年快樂?!崩罹奥∽叩叫烀铄\面前,遞過一個紅包,語氣平和。
“多謝景隆兄長。”徐妙錦接過紅包,臉頰微紅,輕聲道謝。
得到紅包后,每個人的臉上都喜笑顏開。
不停地念叨著李景隆的好,說著各種吉祥話。
整個晚風堂上下,依舊沉浸在年節的喜悅當中,歡聲笑語不絕于耳。
然而,在這份熱鬧的背后,卻隱隱透著一絲冷清。
李景隆站在臺階上,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大門外,不由得露出了一絲淡然的笑意。
往年這個時候,晚風堂的大門外早已車水馬龍,絡繹不絕。
那些往日里巴結討好的官員、世交,紛紛都會來登門拜年。
送禮的隊伍能排到半山腰。
那時候,他還是風光無限的曹國公,是北境一戰成名的戰神。
是許多人仰望的存在。
可今年,卻截然不同。
時過境遷,他已經不是那個權傾朝野的安定王了。
自從他退出朝堂之后,門庭便逐漸冷落了下來。
就算是那些往日里關系看似很近的人。
今年也只是派人送來了一張拜帖和幾份薄薄的年禮,本人卻并未登門。
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但李景隆并未放在心上,甚至可以說,他對此早有預料,也早已看淡了這一切。
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
如今的朝堂,早已是新人換舊人。
他這個過氣的王爺,對他們來說,已經沒有了利用價值。
不來也好,反倒落得個清凈。
“少主!少主!”
可是就在他收回思緒,正準備好好陪家人說說話時,身后卻傳來了福生的話音。
福生快步而來,帶著幾分急促和興奮。
“怎么了?慌慌張張的?!崩罹奥⊥O履_步,有些疑惑地問道。
福生笑著開口:“少主,盛庸將軍他們來了!”
“還有鐵鉉、梁鵬、傅忠他們,都來了!”
聽聞此言,李景隆不由得眼前一亮,原本平靜無波的眼神瞬間煥發出了光彩。
盛庸、鐵鉉、梁鵬、傅忠...
這些名字,每一個都那么熟悉,每一個都代表著一段熱血沸騰的過往。
他們都是曾跟隨他在北境戰場上浴血廝殺過的弟兄,是生死與共的戰友。
雖然他已經退出了朝堂,但這些昔日的袍澤,并沒有忘記他。
雖然他并未期待什么,但聽到他們來拜年,李景隆還是忍不住高興。
這種高興,與權勢無關,純粹是因為那份沉甸甸的戰友情義。
“母親,有客到了,孩兒得去招呼一下。”李景隆轉頭看向李母,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去吧?!崩钅缚粗鴥鹤幼旖且种撇蛔〉男σ?,慈祥地笑著擺了擺手。
“昨夜守歲睡得晚了些,我還有些困倦,正好回去補一覺?!?/p>
“你們弟兄幾個難得聚在一起,好好聊聊?!?/p>
“是,母親。”李景隆笑著拱手一禮,目送李母在春桃的攙扶下離去。
隨后,他便轉身快步向前院走去。
...
文淵閣外的庭院里,平安正招呼著七八個人。
這些人穿著便服,但那挺拔的身姿、沉穩的步伐,依舊透著軍人的干練。
他們站在一起,有說有笑,氣氛十分熱烈。
為首的幾人,正是盛庸和鐵鉉。
梁鵬、傅忠他們也都來了。
“景帥!”
“景帥!”
見李景隆出現,眾人紛紛停下了交談,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
“景帥,我們來蹭飯了!”傅忠率先開口,大聲喊道,聲音依舊洪亮。
“景帥過年好??!”鐵鉉也笑著拱手行禮。
“過年好!過年好!”李景隆滿臉笑意,跟眾人一一抱拳致意。
梁鵬、傅忠等人紛紛晃動著手里拎著的年禮,臉上滿是真誠的笑容。
李景隆快步來到近前,打量著眾人,嘴角的笑容止都止不住,“你們怎么來了?”
“大過年的,能不來給景帥拜個年嗎?”盛庸一邊說著,一邊將手里拎著的禮盒遞向一旁的福生。
“一點薄禮,不成敬意,景帥別嫌棄?!?/p>
“就是,景帥,這都我們大家伙兒的一點心意?!备抵乙哺胶椭f道,將自己帶來的年禮也交給了福生。
李景隆看了一眼那些禮盒,雖然包裝不算奢華,但想必里面的東西都是他們精心挑選的。
他佯裝不滿地白了幾人一眼,埋怨道:“你們軍餉才有多少?”
“平日里開銷又大,花這冤枉錢做什么?”
“人來了就行,還帶什么禮?”
雖然嘴上這么說,但其實他的心里比誰都高興,比誰都暖。
“大過年的,總不能空著手來吧?那也太不像話了。”傅忠扯著嗓子,大聲笑著說道,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
“再說了,咱們也沒買什么貴重東西,都是些腌的臘肉什么的。”
“還有幾壇老酒,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兒。”
李景隆笑著搖了搖頭,不再推辭,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好了好了,都別站在外面了?!?/p>
“快,進去說話?!?/p>
“平安,趕緊上茶!”
“是,少主!”平安答應一聲,連忙率先進了文淵閣。
福生抱著滿懷的禮盒,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將這些珍貴的禮物送上了二樓妥善保管。
許久未見的幾人,趁著年節終于相聚在一起。
他們圍坐在文淵閣一樓的大廳之中,桌上很快擺滿了茶水和點心。
氣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熱烈。
大家各自聊著這段時日以來的經歷,再次相聚在一起,仿佛又回到了當年在北境軍營的日子。
沒有那么多的規矩,沒有那么多的算計,只有純粹的情義。
他們聊著天,喝著茶,時不時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李景隆坐在主位上,聽著兄弟們的講述,看著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陣陣暖流。
他知道,無論外面的世界如何變化,無論他的身份地位如何跌落。
至少,他還有這些兄弟。
這就夠了。
“你們說的都是高興的事,可我心里只有憋屈!”
傅忠愁眉苦臉著,揚聲發了句牢騷。
文淵閣內的氣氛,在傅忠這句明顯帶著不甘的話語落下時,瞬間凝固了。
原本熱烈歡快的談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壓抑感。
傅忠那張平日里總是掛著憨厚笑容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憤懣與不平。
“傅忠!”
盛庸見狀,臉色驟變,急忙厲聲喝止。
并迅速給傅忠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注意場合,注意言辭。
傅忠瞟了一眼盛庸,嘴唇動了動,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
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以此來掩飾自己的失態。
李景隆眉頭微微皺起,看著傅忠那副憤憤不平的樣子。
又看了看周圍其他人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已然明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怎么了?”
“大家好不容易再次相見,想說什么就說,沒必要遮遮掩掩的。”
“這里沒有外人,只有生死與共的兄弟?!?/p>
傅忠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李景隆信任的目光,心中的委屈再也抑制不住。
他嘆了口氣,聲音低沉而沙?。骸皼]錯,大家如今又聚在了一起,的確高興?!?/p>
“可這高興,根本比不上當初在北境的時候!”
“那時候,咱們雖然苦點累點,甚至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打仗,但至少心里痛快!”
“景帥指哪兒,咱們打哪兒,不用看別人的臉色!”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可現在呢?!”
“我們雖然都被安排進了靖安營和天策營,名義上是重用,但實際上呢?!”
“不僅被人處處提防!更別說加官進爵了!”
“像是被軟禁了一樣,手里根本沒有實權!”
“稍微有什么風吹草動,就有人整日暗中盯著!”
“陛下根本就不信任我們!好像生怕我們造.反似的!”
“這種日子,我一天都過不下去了!”
“也就耿老將軍和郭大統領混得還不錯,但人家是三朝元老,根基深厚!”
“我們幾個怎么能比?!”
隨著傅忠的話音落下,文淵閣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其余幾人,包括一向沉穩的鐵鉉和盛庸,此刻也都紛紛低下了頭。
臉上露出了苦澀的笑容,眉宇間滿是失落與無奈。
傅忠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