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六年的夏天,悶熱難當。蟬鳴撕心裂肺,攪得人心煩意亂。與閻埠貴幾乎前后腳,劉海中也被大兒子劉光齊“接”出了四合院。
劉光齊來接人的那天,臉色并不比閻埠貴兒子好看多少。
他站在劉家那間同樣顯得空蕩了不少的屋子里,看著老父親那套早已過時、卻依舊試圖保持威嚴的中山裝,以及那幾個收拾好的、散發著樟腦丸和陳舊氣息的包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爸,東西都收拾好了?就這些?”劉光齊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仿佛這些舊物玷污了他如今“城里人”的身份。他如今在單位混了個小科長,住在單位分的兩居室樓房里,自認是體面人。
劉海中背著手,努力挺直那早已有些佝僂的腰板,哼了一聲:“嗯,就這些。有些用不著的,該扔就扔了。”他試圖維持最后一點作為父親的、以及曾經院里二大爺的尊嚴,但眼神深處的那抹惶然,卻出賣了他內心的底氣不足。
搬家過程同樣簡陋。
劉光齊叫了輛三輪車,把劉海中的家當——一張老式木板床,一個掉了漆的木頭衣柜,還有那幾個包袱——一股腦兒塞了上去。
劉海中自己抱著一個裝著他那些“榮譽證書”、舊報紙剪貼本和一套舊茶具的紙盒子,沉默地坐上了三輪車的邊緣。車子駛出四合院時,他終究還是沒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熟悉的門樓,心中百味雜陳,有解脫,有失落,更多的是一種被時代洪流沖刷上岸后的茫然。
劉光齊家的兩居室,在劉海中看來,遠不如四合院寬敞透氣,但至少窗明幾凈,有獨立的廚房廁所,代表著一種他所向往的、更“現代”的生活。然而,這種“向往”在他踏進兒子家門的第二天,就被現實擊得粉碎。
兒子劉光齊對他,談不上多壞,但也絕無熱情。白天上班,晚上回來吃飯,偶爾跟劉海中聊兩句,也多是敷衍,話題離不開“單位”、“領導”,與劉海中關心的院里舊事、過往“榮光”格格不入。父子之間,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無形的墻壁。
真正的煎熬,來自兒媳婦王霞。
王霞是廠里的會計,自恃是城里姑娘,又有工作,打心眼里瞧不上劉海中這個從“大雜院”里出來的、沒什么本事還愛擺架子的老公公。劉海中的到來,在她看來,不僅僅是多了一張嘴吃飯,更是打破了她精心維持的小家庭平衡,侵占了她寶貴的空間。
白眼,是從第一天就開始的。
吃飯時,劉海中習慣性地想點評一下菜咸了淡了,話還沒說完,王霞就把筷子往碗上一擱,發出清脆的響聲,眼皮一翻:“爸,現在不比在您那院里,吃飯就吃飯,哪那么多講究?不愛吃自己出去下館子。”
劉海中噎得臉通紅,想發作,看到兒子低頭扒飯不吭聲,一口氣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坐在客廳看電視,聲音稍微開大了一點,王霞就從臥室沖出來,一把奪過遙控器把聲音調小,冷著臉:“吵死了!孩子要寫作業,光齊要看新聞!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
他想幫孫子輔導一下功課,剛拿起課本,王霞就陰陽怪氣地開口:“得了吧爸,您那都是哪年的老黃歷了?別把孩子的思路帶歪了!我們光齊當年要不是……”后面的話沒說完,但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嫌棄他沒教好兒子,如今還想來禍害孫子。
更讓劉海中難以忍受的是生活中的種種細節。他用過的毛巾,王霞會當著他的面扔進專門的盆里,仿佛沾了什么臟東西;他上廁所時間稍長,門外就會響起不耐煩的咳嗽聲和踱步聲;他偶爾咳嗽兩聲,王霞就會立刻把窗戶打開,嘴里念叨著“別把病菌傳染給孩子”。
他就像一個不受歡迎的入侵者,在這個所謂的“家”里,處處礙眼,動輒得咎。
他那套曾經在四合院里還能唬住幾個人的“官威”和“父親威嚴”,在兒媳婦毫不留情的白眼和冷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劉光齊并非完全看不見,但他選擇了沉默。一邊是父親,一邊是妻子和屬于自己的小家庭,他本能地偏向了后者。偶爾在王霞做得太過分時,他會低聲勸兩句:“你少說兩句。”但換來的往往是王霞更高聲的抱怨和數落,最終也只能不了了之。
劉海中徹底沉默了。
他不再試圖發表意見,不再靠近孫子,甚至盡量減少在客廳等公共區域停留的時間。大部分時候,他就縮在兒子給他安排的那個小房間里,對著墻壁發呆,或者一遍遍擦拭他那套早已沒人用的舊茶具。
窗外是夏日的喧囂,屋里是壓抑的冰冷。
他時常想起在四合院的日子,想起他站在院中“訓話”的場景,想起和易中海、閻埠貴明爭暗斗的過往……那些當時覺得憋屈、不甘的歲月,與如今這種寄人籬下、受盡白眼的滋味相比,竟恍惚間帶上了一層模糊的“美好”濾鏡。
他終于深刻地、血淋淋地認識到,離開了那個雖然破舊但屬于他自己的四合院,失去了那點可憐的、基于地域的“權威”,他在這個飛速發展的新時代里,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個累贅,一個被兒子勉強接收、被兒媳無比嫌棄的,多余的老家伙。
夏日的悶熱,絲毫驅不散他心頭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