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從燃燈的口中吐出的，是這樣一個冰冷、干脆，飽含著無盡貪婪與惡意的字眼。
這一個字，如同一道無形的敕令，山谷之中，數(shù)百名佛陀、菩薩、羅漢，他們臉上最后一絲偽裝的祥和與莊嚴，在這一刻盡數(sh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餓鬼見到珍饈時才有的，那是一種要將我們連皮帶骨生吞活剝的瘋狂。
數(shù)百道身影，就在這同一剎那，動了。
他們腳下的地面寸寸龜裂，身形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殘影，裹挾著山崩海嘯般的氣勢，從四面八方向我們猛撲而來。
詭異而恐怖的是，他們身上沒有一絲一毫被魔氣污染的痕跡。
他們所催動的，所施展的，全都是我所無比熟悉的，最純正、最光明的佛門正法。
一尊離我們最近的怒目羅漢，他面容猙獰，五官扭曲，口中發(fā)出不似人聲的咆哮。
他當頭一掌拍來，掌風之中，金光浩蕩，一尊巨大的“卍”字佛印凝聚成形，威嚴赫赫，神圣無比，正是佛門中降妖除魔的第一掌法，“大金剛掌”。
然而，掌風中所蘊含的，卻不再是普度眾生的慈悲，而是要將一切生機徹底碾碎的暴戾。
一位面容姣好的女菩薩，她曾是我們進入此地時，第一位對我們微笑致意的存在。
此刻，她依舊在笑，只是笑容中充滿了妖異的魅惑。
她玉指輕拈，拈花一笑間，虛空中瞬間綻放出萬千朵金色的蓮花。每一片蓮花花瓣都晶瑩剔透，其上流轉著深奧的禪理與佛韻。
這本是佛門無上神通，“一花一世界”，以大智慧演化大千。
但此刻，億萬蓮瓣卻化作了世間最鋒利、最無情的刀刃，每一片花瓣所化的“世界”之中，都充滿了令人窒息、刮骨剜魂的殺機。
他們的神智是清醒的。他們對佛法的理解依舊圓融無礙。
他們只是……從根本上，從“佛”的定義上，墮落了。他們將慈悲化作了殘忍，將度化變成了吞噬。
數(shù)百名佛陀、菩薩、羅漢，他們臉上貪婪的獰笑與身上寶相莊嚴的佛光，構成了一幅世間最荒誕的畫卷。
他們的眼中，我們?nèi)瞬皇峭溃踔敛皇菙橙耍侨w能讓他們在這末法絕境中再茍延殘喘數(shù)千年的……大補金丹！
面對這足以撕裂天穹、煮沸滄海的合力一擊，面對這由數(shù)百種佛門無上神通交織而成的“金色死亡風暴”，我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青蘿的臉上血色盡失，她下意識地將懷中昏迷的張凡前輩抱得更緊，眼中閃過一絲慘烈的決絕。
她準備燃盡自己最后一絲劍意，與我一同赴死。
然而，她預想中的，我全力爆發(fā)佛光、奮力抵抗的場面，并未出現(xiàn)。
我只是靜靜地站著。
我的眼眸，平靜得如同一口萬古不波的深潭。
面對數(shù)百道裹挾著無盡惡念的佛光神通，面對一張張扭曲而貪婪的面孔，我心中最后的一絲憐憫，被徹底碾碎。
他們，早已不是佛。
他們只是披著佛陀之皮，啃食同類血肉的餓鬼。
“青蘿，護好前輩！”
下一剎那，我不再壓抑，不再保留，不再有絲毫的猶豫。
一聲驚天動地的龍吟，不是從我的口中，而是從我身體的每一個穴竅，每一寸血肉，每一個神魂念頭之中，同時爆發(fā)而出。
那不是凡俗的龍吼，而是融合了無上佛威與太古龍威的“龍佛之怒”。
“轟！”
璀璨到了極致，霸道到了極致的琉璃金光，如同沉寂了億萬年的宇宙超新星，在這一刻，于我的體內(nèi)轟然引爆。
金光沖霄而起，瞬間撕裂了這片末法之地永恒的灰敗天幕，將整個山谷渲染成了一片純粹的、威嚴的琉璃金色。
我的黑發(fā)在金光中狂舞，根根倒豎，化作了流淌的熔金。
我的雙眸，徹底變成了兩輪燃燒的金色太陽，威嚴、漠然，俯瞰著一群不知死活的螻蟻。
“琉璃龍佛心！給我……鎮(zhèn)壓！”
我沒有使用任何精妙的神通，也沒有結任何繁復的法印。
我只是將我全部的力量，我全部的憤怒，我全部的意志，化作了最純粹、最狂暴、最不講道理的……力量洪流。
以我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金色沖擊波，橫掃而出！
“咔嚓！咔嚓咔嚓！”
一尊怒目羅漢打出的，蘊含著降魔偉力的“大金剛掌”，在接觸到金色沖擊波的瞬間，巨大的“卍”字佛印，連一息都未能堅持，便如同被鐵錘砸中的鏡子，瞬間布滿了裂痕，然后轟然爆碎。
漫天飛舞，化作殺戮刀陣的“一花一世界”，在狂暴的金色龍威之下，億萬蓮瓣如同被狂風席卷的殘花敗葉，在半空中便被徹底絞碎，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點，然后被更霸道的金光徹底吞噬、同化。
“不！這不可能！”
“這是什么力量？！他的佛力，為何……為何能凌駕于我等之上！！”
“啊！”
此起彼伏的，是數(shù)百名佛陀羅漢驚恐到極致，卻又戛然而止的慘叫。
金色光芒的洪流，以一種摧枯拉朽，碾壓萬物的姿態(tài)，席卷了整個山谷。
沒有一尊佛陀能夠抵擋，沒有一尊菩薩能夠幸免。
他們的護體佛光，如同紙糊的一般，被瞬間撕裂。
他們堅固的金剛法身，如同沙雕的一般，被瞬間沖垮。
他們引以為傲的佛法神通，在我的琉璃龍佛之力面前，就像是溪流匯入了怒海，連一朵浪花都無法翻起，便被徹底吞沒。
一尊以防御著稱的菩薩，祭起了他最強的法寶“不動金輪”，金輪綻放出厚重如山岳的佛光。
然而，金色洪流沖刷而過，金輪哀鳴一聲，寸寸碎裂，連帶著那位菩薩，一同被碾成了金色的飛灰。
一位精通空間神通的羅漢，身體化作虛影，想要遁入虛空。但我的龍威佛光早已將這片空間徹底封鎖、凝固。
他的身形剛剛變得透明，便被狂暴的力量從虛空中活生生擠壓了出來，當場爆成一團血霧。
秒殺！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單方面的秒殺！
我立于風暴的中心，金發(fā)狂舞，眼神漠然。
我的身后，琉璃金光不再是簡單的光芒，而是凝聚成了一尊無比龐大、無比威嚴的“萬佛神龍”之影。
“結大日琉璃陣，一起對付他！”
一聲更加威嚴的爆喝，如同天際驚雷，響徹山谷。
燃燈佛干瘦的身影升至半空，他與手持寶瓶的藥師佛、袒胸露腹的彌勒佛，在三個方位站定，成品字形將我們死死圍困在中央。
三股浩瀚、純正、但又冰冷死寂的佛力沖天而起，在天幕之上交織、融合，化作一個巨大無朋的金色光罩，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將整個山谷徹底封鎖。
天，被隔絕了。地，被禁錮了。
這里，化作了一座為我們量身打造的，插翅難飛的囚籠，一座……準備開席的饗宴。
“燃燈。掌過去未來，定地水火風。”
燃燈古佛面無表情，口誦真言。
他的聲音不屬于這個時代，帶著亙古的蒼涼。一盞造型古樸，銹跡斑斑的青銅佛燈，在他干枯的掌心緩緩浮現(xiàn)。
燈芯之上，一豆如黍的火焰輕輕搖曳。
就是這一下?lián)u曳，我們周遭的一切都陷入了光怪陸離的混亂。
時間，被這豆燈火徹底攪亂了。
我看到青蘿的身影在剎那間變得模糊，被拉伸成無數(shù)個重疊的幻影，那是過去的她、現(xiàn)在的她與未來的她被強行擠壓在了同一瞬間。
我腳下的空間，也開始層層疊疊地扭曲、折疊，堅實的地面化作了流動的琥珀，將我們死死地禁錮在其中，每動彈分毫，都要耗費比平時千百倍的力量。
“藥師。持琉璃寶光，療眾生疾苦。”
東方凈琉璃世界的教主，藥師佛，他臉上掛著悲天憫人的神情。
他緩緩托起手中的琉璃寶瓶，瓶口傾斜。
然而，從瓶中倒出的，卻不再是能洗滌傷痛、凈化心靈的甘露，而是一股股濃稠如墨、散發(fā)著能讓神魂都為之戰(zhàn)栗的慘綠色毒瘴。
這毒瘴所過之處，虛空都發(fā)出了“滋滋”的腐蝕聲。
他竟是將救死扶傷的無上佛法，反其道而行之，煉化成了這世間最歹毒、最陰損的殺人利器。
這哪里是療眾生疾苦，分明是要制造無盡的痛苦。
“彌勒。掌未來星宿，化人間凈土。”
未來佛，本應帶給世人希望的彌勒佛，此刻卻袒胸露腹，發(fā)出了震天動地的狂笑。
他的笑聲中充滿了滿足與貪婪，手中著名的“人種布袋”迎風而漲，頃刻間變得遮天蔽日，袋口處形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漆黑漩渦，產(chǎn)生了無窮無盡的恐怖吸力。
這股吸力不僅僅作用于我們的肉身，更像是有無數(shù)只無形的手，要將我們的神魂、我們的法力、我們的一切，都從體內(nèi)強行拖拽出去，收入他的布袋之中，成為他和他同類們茍活下去的“資糧”。
這三尊佛陀，他們沒有被任何外力污染。他們對自身大道的理解，已經(jīng)達到了返璞歸真的境界。
正因如此，他們才更加致命。他們是清醒的惡魔，是披著佛陀外衣的饕餮。
絕境。這是徹頭徹尾的絕境。
“青蘿。”我目眥欲裂，發(fā)出一聲怒吼。在這一刻，我做出了決斷。
“保護好張凡前輩。殺出去。不要管我。”
“琉璃龍佛心。萬佛朝宗。”
在拋出張凡前輩的同一瞬間，我將體內(nèi)所有的力量，沒有一絲一毫的保留，盡數(shù)爆發(fā)了出來。
“昂。”
一聲高亢的龍吟，響徹云霄。璀璨到了極致的琉璃金光，從我體內(nèi)噴薄而出，瞬間化作了一輪普照大千、驅散一切陰霾的煌煌烈日。
在我身后，萬千佛陀的虛影莊嚴浮現(xiàn)，他們與我的動作合而為一，齊齊對著前方數(shù)百名撲殺而來的偽佛，面對三大佛，轟出了毀天滅地、石破天驚的一擊。
我沒有試圖去“喚醒”他們，因為我知道，他們根本沒有沉睡。
面對一群清醒的食人者，唯一的語言，就是力量。
我只能用最純粹、最狂暴、最不計后果的力量，為青蘿和張凡前輩，轟開一條哪怕只有一瞬間的生路。
“轟隆隆隆隆。”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劇烈碰撞發(fā)生了。
我所化的琉璃烈日，與那數(shù)百名佛陀羅漢合力施展的漫天佛法神通，狠狠地撞擊在了一起。
整個山谷，乃至我們腳下的這片大地，都在這一刻劇烈地顫抖、哀鳴。狂暴的佛光與佛光，神通與神通，在半空中瘋狂地對沖、碰撞、湮滅，化作了一場足以撕碎一切的混亂能量風暴。
“噗。”
我硬生生頂住了數(shù)百人的合力一擊，只覺得五臟六腑仿佛都被震得錯了位，喉頭一甜，一口滾燙的金色佛血狂噴而出。
我的眼前一陣發(fā)黑，身體搖搖欲墜。
但是，值得。
我的攻擊，也成功地將他們前方密不透風的陣型，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雖然短暫、但卻致命的缺口。
“就是現(xiàn)在。”
青蘿的眼中閃過一絲悲痛與決絕。
她沒有絲毫猶豫，死死地抱著懷中的張凡前輩，整個人的氣息在瞬間變得鋒利無比。
她與她手中的劍徹底融為了一體，化作一道根本無法用肉眼捕捉的青色流光，以一種一往無前、向死而生的慘烈氣勢，精準地循著我用生命轟開的那道缺口，向外暴沖而去。
“癡心妄想。給本座留下。”
燃燈古佛的眼中第一次閃過暴怒之色。
他沒想到，在如此絕境之下，我們竟敢反擊，還差點成功。
他掌心古燈的燈火猛然暴漲三尺，一只完全由純粹佛光構成的擎天巨手，無視了時空的阻隔，跨越了那片混亂狂暴的能量風暴，以一種無可匹敵的威勢，向著青色流光狠狠抓去。
“你的對手，是我。”
我雙目赤紅，強行扭轉幾近崩潰的身體，壓榨出琉璃龍佛心中最后一絲力量。
琉璃金光再次爆發(fā)，化作一條威嚴的神龍，咆哮著，義無反顧地迎向了足以捏碎星辰的佛光巨手。
然而，就在我全力抵擋燃燈佛的同時，藥師佛的慘綠色毒瘴，和彌勒佛吞天食地的布袋，也從另外兩個方向，無聲無息，卻又致命無比地向我夾擊而來。
我瞬間陷入了以一敵三，乃至以一敵數(shù)百的，真正的絕望之境。
這些墮落的佛陀，他們雖然喪心病狂，但他們曾經(jīng)身為神圣的戰(zhàn)斗本能和經(jīng)驗，卻已經(jīng)深入骨髓。
他們的配合默契到了天衣無縫的程度。他們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用絕對的數(shù)量優(yōu)勢和車輪戰(zhàn)，將我這塊最硬的骨頭，活活地、慢慢地，耗死在這里。
我的護體佛光，在他們無窮無盡的圍攻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被飛快地消磨。
這片末法之地對法力的消解之力，與他們永不枯竭般的攻擊，形成了一個令人窒息的絕望循環(huán)。
我感覺自己就像是陷入了流沙之中的人，越是拼命掙扎，陷得就越深，死得也就越快。
“噗。”
終究是百密一疏。我一時不慎，后背被藥師佛的一道毒瘴掃中。
毒瘴陰毒無比，竟能穿透我的護體佛光。
我的琉璃龍佛心，這顆由無上佛法凝聚的佛心，在這一刻劇烈震蕩，璀璨的金光瞬間就暗淡了三分。一股要將神魂都融化掉的銷魂蝕骨之痛，瞬間傳遍全身。
我悶哼一聲，身形一個趔趄。
就是這瞬間的破綻，被彌勒佛精準地抓住了。
巨大的布袋，袋口的吸力在瞬間暴增了十倍。我再也無法穩(wěn)住身形，整個人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拉扯著，向深淵般的袋口飛去。
完了……
我的意識，在劇痛與法力枯竭中，開始變得模糊。
然而，就在我即將被人種布袋徹底吞噬進去的危急關頭。
一聲雖然微弱，卻蘊含著天地初開、宇宙生滅的無上威嚴的貓叫，在遠處青蘿的懷中，幽幽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