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無比奇特的手印，那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佛印，而是我的“真如來”之理在現實世界的自然顯化，是“道”的具象。
我閉上了眼睛。
我的心神，在這一刻，徹底沉寂下去。
我的神念，如水銀瀉地，瞬間鋪滿了整個瘋妖界。
我不再用“眼”去看，而是用“心”，去與整個世界，融為了一體。
在我的感知中，我能“看”到這片大地上，每一個正在痛苦中掙扎的、破碎的靈魂。
我能“聽”到他們破碎的真靈，在無聲地、本能地發出哀嚎。
我能“觸摸”到，一道道由“裂魂經”留下的、如同枷鎖與烙印般深深鐫刻在他們靈魂本源深處的“道傷”。
這些道傷，已經和他們的本源，如同藤蔓與古樹般，糾纏在了一起，密不可分。
若是強行以大法力剝離，只會讓他們的靈魂在瞬間徹底崩碎，連輪回的機會都不會有。
“以力破之，非是上策，只會造成更大的傷害。”
“以法度之，仍是外求，終究難以觸及本源。”
我的心中，一片空明，沒有絲毫的焦躁。
“唯有……喚醒他們自身。唯有他們自己，才能完成最終的救贖。”
下一刻，我做出了一個連張凡都為之駭然的決定。
我盤坐的身體，開始變得虛幻、透明。
我的琉璃真身，我證得“真如來”大道的根本，在這一刻，主動地，徹底地，散開了。
我，化作了光。
我，化作了雨。
我將自己的一切，我的道，我的理，我的慈悲，我的存在，徹底融入了這片天，這片地。
我的“真如來”之道，化作了無窮無盡的、比微塵還要微小的、閃耀著七彩琉璃光輝的光點，飄向了瘋妖界的每一個角落。
天空，下雨了。
下的不是凡俗的水，而是一場席卷了整個世界的、溫柔到極致的琉璃光雨。
每一滴光雨，都蘊含著我最純粹的“真如來”之理——那便是“認識你自己”的真理。
它們無聲無息地，落在了焦黑、龜裂的大地上。大地之上，開始有真正的、充滿生命力的、鮮嫩的綠草，破土而出。
它們落在了污穢、腥臭的河流中。河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清澈、甘甜，有早已滅絕了無數年的魚兒，重新在其中歡快地暢游。
它們落在了那些扭曲的、長滿了眼球和觸手的血肉植物上。那些植物的眼球緩緩閉合，猙獰的觸手無聲脫落，它們重新化作了正常的、美麗的樹木與芬芳的花朵。
而更重要的，是它們落在了億萬萬，處于瘋狂與痛苦中的妖族身上。
光雨，沒有帶來任何能量的沖擊，也沒有任何意志的強加。
它只是無比溫柔地，融入了他們的身體，滲入了他們破碎不堪的真靈。
光雨，像是一位擁有著無上智慧與耐心的繡娘，用最輕柔、最精巧的手法，開始一針、一線地，為他們修補那破碎的靈魂畫卷。
它不強行祛除那些根深蒂固的“道傷”，而是用“真如來”之理，將道傷溫柔地包裹、浸潤，然后，如同春風化雨般，慢慢地，將其“同化”，使其成為靈魂本源的一部分，不再是毒藥，而是警示的烙印。
它只是在他們那片早已被黑暗與瘋狂淹沒的靈魂廢墟深處，重新點亮了一盞微弱，卻永不熄滅的燈。
一盞，名為“自我”的燈。
一頭正在用自己無堅不摧的獨角，瘋狂撞擊著山巖的獨角巨犀，身上落滿了溫柔的光雨。
它狂暴的動作，漸漸地，停了下來。它那血紅色的、只剩下瘋狂的眼睛里，混亂與暴虐如同潮水般褪去，第一次，清晰地，映照出了自己那滿是傷痕、鮮血淋漓的身體。
它愣住了。
我是誰？
我……在做什么？為什么……這么痛？
一頭羽翼殘破，正在用自己的喙瘋狂撕咬自己華美翅膀的鳳凰，被光雨所籠罩后。
她凄厲到不似鳳鳴的尖嘯，化作了低低的、委屈的嗚咽。她看著自己殘破不堪、不再美麗的羽翼，靈魂深處，想起了自己曾經翱翔九天、沐浴神火的驕傲與美麗。
為什么……我會變成這樣？
一個又一個的妖族，在這場席卷了整個世界的光雨中，從無意識的、麻木的瘋狂里，漸漸蘇醒。
他們看著自己滿身的傷痕，看著周圍同樣迷茫而悲傷的同族，看著這片正在以奇跡般的速度煥發生機的大地。
無盡的悲傷、悔恨、迷茫、以及一絲絲重見天日的慶幸，如同火山般，從他們復蘇的靈魂深處，猛烈地噴涌而出。
他們，哭了。
壓抑了無數歲月，早已遺忘了如何表達的痛苦，在這一刻，化作了響徹天地的、發自靈魂的哭聲。
這哭聲，不再是瘋狂的咆哮，而是有了“情感”的宣泄。
這是一個世界，在獲得新生后的，第一次呼吸。
靈山之巔，張凡和青蘿，已經完全被眼前這神跡般的一幕所震撼，他們的靈魂都在顫栗。
他們看到，隨著悲傷而真誠的哭聲響起，那些妖族身上，由“裂魂經”留下的、頑固無比的黑色魔紋，正在一點一點地，隨著他們的淚水，被“洗”出體外，然后在溫柔的光雨中，徹底消散于無形。
他們的靈魂，在“自我”被喚醒之后，開始了真正的、發自內心的自救。
“以自身之理，化作天地之法……普度一界生靈……”
張凡看著那漫天光雨，喃喃自語，他的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發自內心的敬畏與折服：“他不是在‘度化’，他是在‘歸還’……他將那些妖族失去的‘自我’，重新還給了他們。這……這才是真正的無上大道……”
青蘿此時早已淚流滿面。
這場光雨，持續了整整七天七夜。
七日之后，雨過天晴。
瘋妖界暗紅色的混沌天穹，第一次，被洗滌成了純凈無瑕的湛藍色。一輪溫暖的、金色的太陽，出現在天邊，將無盡的光明與希望，灑向這片重獲新生的大地。
山川秀麗，河水清澈，綠草如茵，百花盛開。
整個世界，脫胎換骨。
而那些曾經瘋狂、扭曲的妖族，此刻，都已恢復了清醒。
他們身上的傷痕，在光雨的治愈下，漸漸愈合。他們破碎的靈魂，也在“自我”的覺醒下，重新變得完整而寧靜。
他們靜靜地，站在自己的土地上，站在清澈的河邊，站在盛開的花叢中，仰望著靈山的方向，眼中，是無盡的感激、崇敬與新生。
靈山之巔，光雨散去，我的身影，重新凝聚成形。
我的臉色，極為蒼白。
以一人之力，度化一界生靈，饒是我已證得“真如來”之境，也感到了巨大的消耗。
這并非法力上的消耗，而是“心力”的透支。
將“自我”融入天地，再從天地中將“自我”收回，這其中的兇險與疲憊，不足為外人道。
但我看著山下恢復了秩序與祥和的世界，看著那些重獲新生的、鮮活的生靈，我的心中，卻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與圓滿。
我的“真如來”之道，在這次史無前例的“普度”之后，也變得更加穩固，更加通透，更加……接近其本源。
就在這時，山下，所有的妖族，有了一種發自靈魂的默契。
他們，從四面八方，從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向著靈山的方向，緩緩走來。
他們沒有飛行，沒有奔跑，只是用最虔誠、最原始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向這座帶給他們新生的圣山。
最終，數以億萬計的、恢復了清明的妖族，匯聚在了靈山腳下的、那片被凈化的廣袤廣場上。
他們看著山巔之上，那道沐浴在新生陽光下的、略顯單薄的白衣身影。
然后，在各自族群的王者、長老的帶領下，齊刷刷地，單膝跪地。
動作整齊劃一，發自肺腑。
“我等，瘋妖界億萬生靈，叩謝‘真如來佛主’，再造之恩！”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匯聚成一股浩瀚無邊、純粹無比、不帶任何雜質的信仰洪流，向著我涌來。
這股信仰之力，不帶任何祈求，不帶任何欲望，不求任何回報。
只是最純粹的感激。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感受著這股足以讓任何神明都為之沉醉的浩瀚信仰，卻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
我只是平靜地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嶄新的世界：
“我非佛主，亦無再造之功。”
“救你們的，不是我。”
“是你們自己，那顆在無盡瘋狂中，從未真正泯滅的，向往光明與清醒的心。”
“從今日起，此界，再無瘋妖。”
“愿爾等，珍惜此身，善待萬物，共建……新生之界。”
說罷，我站起身，不再看那山下跪拜的億萬生靈，以及磅礴的信仰之海，轉頭看向了身旁的張凡和青蘿。
“此間事了，我們也該走了。”
張凡重重地點了點頭，神色前所未有的肅穆。
他知道，蕩平一個被污染的世界，凈化億萬生靈，這看似驚天動地的偉業，卻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真正的“黑手”，“裂魂大道”的源頭，依舊潛伏在未知的、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我的目光，投向了無盡的虛空，穿透了世界的壁壘，看到了那更多在黑暗中痛苦掙扎、或即將被“收割”的，無數個如同曾經的“瘋妖界”一般的世界。
我的路，還很長。
山巔的風，帶著新生世界的清新與甘甜，吹拂著我的白衣。億萬生靈的叩拜與浩瀚的信仰洪流，并未在我心中掀起半點波瀾。我的“真如來”之道，在于映照真實，而非被外物所染。
此間事了，塵緣已盡。我轉過身，準備帶著張凡離去。
然而，青蘿的身影，卻擋在了我的面前。
她那雙澄澈 的美麗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卻被她倔強地忍住，不肯落下。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與哀求。
“你……要走了嗎？”
我看著她，這個剛剛從無盡噩夢中醒來的女子，這個世界的苦難在她身上留下了太深的烙印。
我心中雖有不忍，但我的道路注定是漂泊與戰斗，無法在一個地方停留。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一瞬間，她眼中最后的光芒仿佛也黯淡了下去。
她低下了頭，看著自己腳下這片剛剛恢復生機的土地，她的家園。
但僅僅數息之后，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股決絕的火焰。
“能不能……帶我一起走？”
這一句話，她說得又輕又快，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愣住了。
我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卻唯獨沒有想到這個請求。
帶她走？帶她離開這片她拼盡一切想要拯救的家園？帶她進入那片充滿了未知與無盡危險的、屬于我和“黑手”的戰場？
我的心中，第一次，泛起了名為“猶豫”的漣漪。
“真如來”之道讓我洞悉萬物，卻無法輕易替他人做出決定命運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