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清光的指尖還死死摳著操作臺的金屬邊緣,指甲縫里滲著淡淡的血痕。
經歷了雷戰背叛、魏坤身份反轉的連環沖擊,她的聲音早已沙啞得不成樣子,卻依舊帶著一股不肯罷休的執拗,像是要從這混沌的真相里揪出最后一絲篤定:“我還是不明白,就算是你要幫溫羽凡。為什么偏偏是現在把這些都告訴我?”
她的肩膀還在微微發顫,眼底凝著未干的淚痕,卻硬生生抬起頭,直視著魏坤。
監控室的冷光打在她蒼白的臉上,映出幾分破碎后的倔強——哪怕此刻她已如驚弓之鳥,也想弄明白這突如其來的坦誠背后,到底還藏著多少未說盡的算計。
魏坤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緩緩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咳嗽。
那咳嗽聲帶著一種壓抑的沉悶,不似尋常老者的氣虛,反倒像是有什么重物在胸腔里碾壓。
他垂眸片刻,再抬眼時,眼底的威嚴淡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像是被歲月和病痛同時壓彎了脊梁。
“二小姐,”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選在這個時候說,有兩個緣由。”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著中山裝袖口洗得發白的布料,目光飄向監控屏幕外漫天的風雪,像是穿透了這厚重的玻璃,看到了遠方的某處:“第一個,溫羽凡與岑天鴻的三年之約,如今只剩下一年了。”
洪清光渾身一僵,瞳孔驟然收縮。
她怎么會忘記那件事——京城武林大會上,溫羽凡與“西南刀神”岑天鴻劍拔弩張,最終定下三年后烏蒙山巔的生死對決。
那不僅是兩人的私仇了結,更是江湖格局的關鍵棋局,新神會籌謀多年的布局,也繞不開這場對決的結果。
“一年后的烏蒙山,必然是腥風血雨。”魏坤的語氣平靜,卻透著洞悉全局的沉重,“而溫羽凡要在剩下的一年時間內沖擊宗師境,簡直難如登天。溫羽凡對于新神會來說很重要,他絕對不能死在烏蒙山。所以我們必須要幫他。而我若出面,或是新神會的其他人,說要幫他,他定然不會接受,所以只能拜托你,由你出面,溫羽凡當不會起疑。”
洪清光抿著唇,沒有說話,只是攥緊的拳頭又緊了幾分。
她隱約明白了,這不是一時興起的坦誠,而是一場關乎后續布局的交接。
可另一個疑問又冒了出來,讓她忍不住追問:“第二個原因呢?僅僅是因為一年之約?”
魏坤的目光落回她臉上,這一次,那目光里沒有了之前的銳利或溫和,只剩下一種赤裸裸的疲憊,像是褪去了所有偽裝后的真實。
他緩緩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又是一陣壓抑的咳嗽,咳得肩膀微微聳動,皺紋里都盛滿了無力。
“第二個原因,是我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這短短一句話,像一塊巨石砸進洪清光早已波濤洶涌的心湖,讓她瞬間愣住,連呼吸都忘了。
“你……你說什么?”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眼前這尊深不可測、運籌帷幄幾十年的老者,怎么會說出“時間不多了”這種話?
另外,要知道宗師境的壽命至少有三百年,魏坤看起來老,實際上只是他突破的時候年紀大而已,實際上,正常情況下,他至少還可以活百年。
魏坤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那笑容里滿是苦澀:“新神會的科技,你應該有所耳聞,遠超這個時代的生物工程、基因技術、特效藥……可就算是這樣,也治不好我身上的病。”他頓了頓,語氣輕得像嘆息,“是絕癥,一種侵蝕內勁根基的怪病。一開始只是內勁運轉滯澀,后來漸漸侵蝕五臟六腑,這些年靠著新神會的藥劑吊著命,可終究是治標不治本。”
他抬手,露出手腕上一道淺淺的針孔疤痕,那是常年注射藥劑留下的痕跡:“三個月前,實驗室傳來消息,最后一種特效藥也失敗了。我的身體在一天天衰敗,內勁消散得越來越快,或許……撐不過明年的春天。”
監控室里的風雪聲似乎變得格外清晰,簌簌地打在玻璃上,像是在為這突如其來的噩耗伴奏。
洪清光僵在原地,腦子里一片空白。
她恨過魏坤的算計,怕過他的身份,可此刻看著他眼底的疲憊與無奈,竟生出了一絲莫名的茫然。
“所以,我必須在有生之年,找到我的繼承人。”魏坤的目光重新變得堅定,直直地看向洪清光,“洪門百年基業,暮氣沉沉,需要的不是循規蹈矩的守成者;新神會的理念,需要的是能狠下心、掌得住權、扛得起事的人。這些年,我看著你從一個被繼承權排除在外的二小姐,踩著絕境步步為營,弒父、挑唆兄弟內斗、鏟除異己……你的野心、你的手段、你的韌性,都是我要找的樣子。”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愧疚,眼神也黯淡了幾分:“雖然,當年幫你策劃毒殺前門主,看著你一步步背叛洪門的規矩,看著你把自己的親兄弟推向絕路,我心里也是有愧的。”
他頓了頓,喉間滾過一聲沉重的嘆息,像是壓了幾十年的石頭終于落地:“老門主(洪清光的爺爺)待我不薄,十三歲入洪門,他提拔我從記名弟子做到傳功長老;洪門的百年基業,是我守了幾十年的根基;而前門主,也是我看著長大的……自從害死了前門主,午夜夢回,我常常會夢到老門主質問我的眼神,會想起那些跟著我一起守護洪門的老弟兄……這份愧疚,像針一樣扎了我好幾年。”
“可我沒有退路。”他的語氣陡然變得堅定,眼神里又恢復了幾分之前的威嚴,“新神會的理念需要傳承,洪門需要一個能打破僵局的掌權者,而我,沒有時間再等了。縱然對前門主有愧,縱然對洪門有負,縱然這些年硬起心腸看著你沾滿鮮血地往上爬,我也必須這么做——因為只有你,能接下我手里的擔子,在接下來的風暴里,站穩腳跟。”
冷光映在魏坤布滿皺紋的臉上,他的眼神里交織著愧疚、無奈與期許,像一幅復雜的畫卷。
洪清光站在原地,渾身冰冷,耳邊回蕩著他的話語,心里的滋味復雜得難以言說。
原來那些讓她恨之入骨的算計,那些讓她背負罵名的過往,竟是眼前這個時日無多的老者,用愧疚與決絕鋪就的一條“繼承人之路”。
窗外的風雪依舊未停,監控室里的空氣凝重得讓人窒息,一場關乎傳承與背叛、愧疚與使命的交接,才剛剛真正開始。
第598章 揭開真相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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