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夜今怎么可能還活著呢?
他已經死了。
眼前的人,不過是個做工精細的仿真機器人罷了。
孩子們的童言稚語,只是把對父親的依戀,都寄托到這個完美的替身上。
蘭夕夕快速收回眼神,不想讓自已顯得那么可笑,說:
“師父,我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牽著孩子們與機器人轉身離開。
病房里安靜下來。
玄明站在旁邊,目瞪口呆看著門口,又看向自家師父,眼球都快炸出來:
“師、師父,我眼花了嗎?看錯了嗎?”
“那、那是去世的薄三爺?”
湛凜幽靠在床頭,目光是一片深幽蒼遠的暗色,良久,唇角淡淡掀起。
“仿真機器人。”
“啊?仿真機器人?只是機器人?”
“那蘭姐姐怎么見到他,就那么緊張介意,還馬上跟著離開?”玄明詫愣,不解。
湛凜幽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窗外那縷陽光。
陽光很暖,照在他蒼白精致的臉上,驅散不去眼底那抹淡淡的暗。
方才的蘭夕夕,在看見機器人時,明顯眼中有光,期待薄夜今活。
顯而易見,他不如一個機器人。
……
七座豪華頂級保姆車內。
四個孩子被帶下來,乖乖坐著。
薄夜今西裝革履,身姿完美強盛,側臉線條冷峻如刻。
他沒有說話。
可蘭夕夕莫名感到一種被審視、被批判的感覺,率先開口打破沉默:
“你們怎么都來醫院了?”
“如果被薄寒修發現你們見湛叔叔……”后果不堪設想。
這些天,薄寒修的安靜,也是出乎她意料的。
但他絕對是一顆不定時炸彈,隨時會爆炸,要人生不如死。
善寶撲過來抓住蘭夕夕衣袖,仰著小臉急切地說:
“媽媽!我們是想告訴你,爸爸還活著!”
“是真人!”
“你不要跟湛叔叔交往了,和爸爸復婚好不好?”
蘭夕夕秀眉微蹙皺,低頭看著孩子那雙亮晶晶的、充滿期待的眼睛,心里發軟。
抬手,輕輕撫過善寶頭發:
“善寶乖,媽媽知道你們都想念爸爸。”
“他也制造得很真實,很像,還能提供完好的情緒。”
“可是,寶貝們,不要把感情寄托到一個機器人身上,好嗎?”
“不是的!他就是真爸爸!”孩子們拼命搖頭,急得眼睛都紅了:
“媽媽你抱抱他!抱抱就知道他和以前一模一樣啦!”
“你看他有呼吸!胸口有起伏!”
“還有腹肌!”
聰明的禮寶走過去,小手扒薄夜今的西裝:“媽媽你快來摸摸~~”
蘭夕夕眼見禮寶要撕光薄夜今,嚇得飛快伸手制止,順便把薄夜今的衣襟攏好。
“好了好了!”
“媽媽相信了,相信了還不行嗎?”
“別在公眾場合這樣……”
“我們回家。”
孩子們看著蘭夕夕敷衍的深情,臉上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因為他們知道,媽媽說的相信,不是真的相信。
一旁薄夜今俊美深刻的臉上亦蒙著陰云,寂色在眼中流淌。
昨夜,四個孩子圍在薄夜今身邊,四雙眼睛亮得像星星。
“爸爸!你真的沒死!”
“爸爸你為什么不告訴媽媽?”
“媽媽知道了一定會很開心的!”
“我們要去告訴媽媽!”
薄夜今看著他們,沉默很久。
然后,與他們打了個賭。
若蘭夕夕相信他是真人,便坦言告知。
若不相信……孩子們必須保守秘密,讓薄夜今以機器人的身份,繼續以往。
顯然,孩子們輸了。
可薄夜今,算贏嗎?
這個賭注,從來沒有輸贏。
回到薄公館。
四寶依舊拉著薄夜今去兒童房,悄悄的纏著,黏著,再進行勸說。
“爸爸~再給我們一個機會嘛~”
“再不說,媽媽都跟湛叔叔生小寶寶了~~”
薄夜今看著窗外那輪冷月,眼前浮過今日在病房看到的那一幕,聲色低沉:
“男子漢,愿賭服輸。”
孩子們癟嘴,待在他懷中,貪戀溫柔。
薄夜今哄著他們入睡,心思沉重肅然。
現在蘭夕夕與湛凜幽相處挺好,并不會因他離世或活著而有任何改變,何必打擾?
倒是這4個孩子意外知道真相,十幾天后離去,該如何安撫?
他看向手表上的日歷。
沒有十幾天,只有10天了。
……
蘭夕夕忙了許久,替孩子熬藥,做藥枕。
回到兒童房臥室,便看見一大四小溫馨美好的畫面——孩子們抱著薄夜今的手臂,善寶還靠在他脖頸間,睡著也不斷靠近。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暗了暗,嘆一口氣,走過去,輕輕推薄夜今。
比預想中的機器人反應慢一點,薄夜今在兩秒后才睜開眼睛。
眸色里的惺忪迷離,十分像真人。
可,第一天他出現的時候,她和薄寒修就一起認錯,之后也好幾次險些認為他是真人。
現在,不能再犯那樣離譜的錯。
“你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蘭夕夕輕聲輕語,走到兒童房外。
薄夜今跟著,修長身姿佇立在月光中,他側臉勾勒得冷峻而孤寂。
看著這張與真人無異的俊臉,蘭夕夕深吸一口氣,開口:
“薄夜今,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很喜歡,也很感激,尤其是昨晚救湛先生,我非常非常感謝。”
“但從今天起,你必須分清楚界限,不能做過份的事情,讓孩子產生情感依賴。”
聲音嚴肅。
薄夜今意外擰眉,深墨色瞳孔鎖著蘭夕夕:“什么叫過份的事情?”
蘭夕夕目光直視他的眼睛,說:
“給孩子們講完故事,事后哄睡覺,還抱著他們,算過份。”
“陪孩子們玩游戲時,告訴他們很棒,主動親吻他們,算過份。”
“平日里,讓他們往你懷里鉆、讓他們抓著你的衣角不肯松手,這些都算過份。”
“因為你在讓他們產生情感依賴。”
“他們是孩子,分不清什么是機器,什么是真人。你對他們好,他們就會當真。”
“他們會開始期待每天見到你,會開始把你當成真的爸爸,會開始……”
“覺得爸爸回來了。”
蘭夕夕說到最后,聲音有些發梗。
其實,有一些時候她也會覺得薄夜今回來了。
這種幻覺,會很恐怖。
因為機器人就是機器人。
如果有一天,這個“機器人爸爸”突然不動了,不能說話了……
孩子們會難過的。
會再痛苦萬分。
她不想讓孩子們再經歷一次失去。”
薄夜今聽完蘭夕夕的所有顧慮,漆黑眼睛鎖著生氣中的蘭夕夕,愈發深邃:
良久,開口,只有一個字:
“好。”
沒有任何辯解。
沒有任何情緒。
只是順著她的意思。
蘭夕夕意外他答應的如此爽快,不過……機器人本就是無條件服從命令,配合她照顧孩子,答應才是正常。
她沒去看他太過熟悉的臉,太過深邃的眼睛,繼續約定不可更改的規定:
“那從明天開始,你吃飯不準上桌,玩游戲站在旁邊看,他們跑過來抱你,你要輕輕推開,告訴他們‘機器不能抱’。”
“還有——晚上不準同屋。”
“兒童房的門,從今晚起會上鎖。你的房間在走廊另一頭。沒事不要過來,有事敲門,我會處理。”
說完一切,她轉身推開兒童房的門,走進去。
門輕輕合上,隔絕所有。
薄夜今站在門外。
月光依舊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立體精致側臉上。
他就那樣站著,耳邊飄蕩在蘭夕夕的話語,臉上如黑云翻墨,籠罩著經久不散的寂落,灰暗。
是的,蘭夕夕說的對。
她在保護孩子。
他從一開始就不該以機器人的身份出現,帶給她與孩子痛苦。
胸腔里那顆人工心臟,劇烈疼痛,疼得他幾乎要彎下腰,按在心口。
擔心她發現,他轉身去客房,獨自一個人在黑暗冰冷的房間里,承受刺骨痛苦。
……
第二日開始,蘭夕夕便有意無意的帶著孩子們與薄夜今拉遠距離。
孩子們離奇的各種抗拒,各種拉近她與薄夜今關系,還有撮合之意。
“他就是真爸爸!”
蘭夕夕聽著真爸爸三個字,愈發生氣,制止他們這種思想:“再這樣,我會生氣的。”
孩子們委屈地耷拉下頭。
薄夜今在一旁看著,疼惜孩子們,卻只是一次次沉默地退開。
退到陰影里。
退到蘭夕夕劃定的那條線之外。
因為他的確應與孩子保持距離。
孩子們也應脫敏,習慣爸爸無法與媽媽復合的事實。
他從始至終未主動勸解蘭夕夕。
一天。
兩天。
三天。
他們就這樣保持著適當的距離,相敬如賓地相處了三天。
直到第三天傍晚,平靜被打破——
當晚,蘭夕夕剛到家,就被傭人叫住。
“太太,二爺請您去主臥一趟。”
二爺薄寒修?
他回來了?
蘭夕夕腳步頓住,看著傭人那張小心翼翼的臉,心里立即明白怎么回事。
那些被她摔碎的珍貴擺件。
那些灌滿番茄醬的皮鞋。
薄寒修那個瘋子,絕對不可能善罷甘休。
她深吸一口氣,心里忐忑緊張,步步沉重上樓,思慮該怎么全身而退。
然,推開主臥的門。
想象中的暴怒沒有來。
薄寒修坐在沙發上,身上穿著深黑色的睡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冷白的鎖骨。他手里拿著一只骨瓷茶杯,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滑動著杯沿滑動。
見她進來,他抬起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像某種冷血動物。
“你和湛凜幽假結婚,我知道了。”
什么?
他怎么知道的?
湛父湛母,白玉蘭都不知道,他怎么會發現?
薄寒修看著蘭夕夕愣住的表情,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自那日大家都“夢見”薄夜今后,他就覺得不對勁。湛家基業一夜之間起死復生,那樣的手筆,除了薄夜今本人,還有誰能做到?
因此這些天一直在查。
查薄夜今是不是還活著。
查那些離奇的事背后,是不是有那雙熟悉的手在操控。
可惜,什么都沒查到,沒有他想要的答案。
倒是查到另一件事情——蘭夕夕和湛凜幽的婚姻,實為虛假,他們離婚協議都起草過兩份。
他冷厲地拿起一份文件,隨手在桌面上:“你們的離婚協議,我已幫忙辦理。”
“一個月后,就會離婚成功。”
蘭夕夕愕然一愣,走過去拿起離婚手續一看,上面已經蓋好章,詫異無比:
“這怎么可能?”
“本人不簽字、本人不到場都可以?”
薄寒修沒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揚起下巴,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目光看著她。
那眼神仿佛在說:沒有他薄寒修辦不到的事。
的確,他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蘭夕夕握著那份文件,深吸一口氣,平復好情緒,直視薄寒修那雙冷血陰鷙的眼睛:
“二爺,既然你已經知道是假結婚,那應該清楚我們的關系。”
“那場事故里,湛凜幽也是受害者。從頭到尾,他什么都沒做錯。”
“我希望二爺以后,別再難為他。”
薄寒修看著蘭夕夕。
看著她在這種情況下,第一反應還是替那個男人說話。
笑了。
那笑容很淡,讓人脊背發涼。
而后站起身,高大昂藏的身軀走近,帶來強盛逼仄的危險感:
“只要你跟我結婚,我會停止對所有人的傷害。”
“并好好寵你。”
近在咫尺的男性氣息讓蘭夕夕腦子里“嗡”的一聲,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薄寒修:
“跟你結婚?”
“我是聽錯,還是你瘋了?”
“薄寒修,請尊重我,尊重三爺,不要肆言。再亂說,我會告訴你母親!”
以薄家傳統,絕不容許他這樣胡作非為。
薄寒修卻只是輕輕笑了一聲,抬手掐住蘭夕夕精致下巴,聲音如猝冰:
“由不得任何人拒絕。”
“尤其是你。”
話落,大手一揮,將她推至床上。
蘭夕夕一陣失控失重,摔在床上,全身發疼。
起身,想要說什么,突然,頭內一陣眩暈。
視線開始模糊。
四肢也緊隨著開始發軟。
藥?
這種反應是不正常的藥物……
她詫異看向薄寒修,看向他手里那只骨瓷茶杯,看向他慢條斯理滑動杯沿的手指——
“你這個瘋子!”瘋得徹底!
她又怎會輕易妥協?
在意識散去,身體失控前的最后一秒,蘭夕夕咬緊牙關,用盡最后一絲清醒意識,抽出袖中那根從不離身的銀針,狠狠扎進薄寒修手臂。
趁他吃痛之際,踉蹌著沖出房門。
薄寒修“嘶”地拔出銀針,劍眉緊擰,浮動駭人戾色。
這該死的女人,竟敢對他動手?
她以為,逃得掉?
走廊里燈光五光十色,晃得眼花。
蘭夕夕扶著墻,連身子都快要站不穩,跌跌撞撞艱難地往前走。
不出所料,這藥比之前蘭柔寧下的還要烈,還要猛!
他們從黑色地帶回來的人,怎么這么多勾當?
“叮!”手機內傳來薄寒修消息:
“此藥東南亞配方,無解。”
“主動回來,我可以對你下手之事,既往不咎。”
他很暴怒,對他動手的女人,沒有一個活得了。
但,她應該感恩戴德感謝他嗎?
蘭夕夕顫抖的手心敲擊屏幕::“做夢。”
“銀針里有毒,你也好自為之。”
“若是明天主動道歉,我或許可以既往不咎。”
“啪。”消息剛發完,手機掉落在地。
蘭夕夕已經沒力氣了,更沒有時間去撿手機,她死死咬住嘴唇,用疼痛維持著最后一絲清醒,跑過走廊,跑向門口。
她看見不遠處有一道身影。
是挺拔沉穩的薄匡。
大哥!
差點脫口而出,想求救——
可下一秒,蘭夕夕想起許久前那一次。
那次她也是中藥,被薄夜今交由薄匡,薄匡險些那個……
她不敢了。
不敢再找他。
不行,撐著回房間拿到藥箱就好。
視線越來越暗。
身體越來越軟。
也就是這個時候,她看見了另一道身影。
修長的。
清雋的。
站在月光下。
如比肩月色的神明。
薄夜今!
是機器人薄夜今!
機器人不會有任何非分之想!
蘭夕夕瞬間看到希望,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朝他撲過去。
雙手抓住他的手臂。
滾燙的。
真實的。
“薄夜今……”
“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