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東窗事發,絕命追殺
黃蓉的雙掌貼在楊過腰間的穴位上,真氣綿綿不絕地往里渡。足足過了小半個時辰,她額頭沁出一層薄汗,掌心的熱度漸漸減弱。
“差不多了。”黃蓉收回雙掌,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冰涼的石壁上,胸口微微起伏。渡真氣是個極耗心神的活兒,她自已的內力也消減了兩成。
楊過活動了兩下腰部,那種發飄發虛的酸軟感確實消退了不少。氣海里雖然空蕩蕩的,但經脈不再淤塞,血氣運行也順暢了許多。他掄了兩下胳膊,握了握拳頭。
“怎么樣?”黃蓉問。
“好多了。起碼走路不打飄了。”楊過彎了兩下腰,“就是內力還沒恢復,不敢跟人硬碰硬。”
“廢話。氣海虧空的人,三五天內別想恢復全盛。你現在這情況,拼身法和招式還行,打內力對攻就是找死?!秉S蓉擦了擦額頭的汗,語氣帶著囑咐,“碰上尹志平,以巧取勝,別跟他拼內力。那畜生吃了什么邪門丹藥,蠻力極大?!?/p>
楊過點了點頭,彎腰拾起靠在石壁上的長劍。
“走吧,不能在這兒耗了。”楊過撥開石縫口的藤蔓,側身鉆了出去。
外面的夜風冷了幾分。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了半邊,林間光影晦暗。楊過站在窄路上,深吸了幾口山間的涼氣,精神振作了不少。
黃蓉跟著出來,整了整被藤蔓刮亂的鬢發。
楊過目光習慣性地往上掃了一眼——石洞上方就是斷崖的崖頂。月色下,那片崖頂長滿了齊膝深的荒草。
他本沒在意,但視線掃過的一瞬間,腳步停了。
崖頂邊緣有一小片草叢,齊齊倒伏在地上,壓出一個人形的輪廓。
楊過全身的汗毛豎了起來。
他沒有出聲,腳尖用力,施展金雁功縱身而上。雙手扒住崖壁邊緣,翻上崖頂。
黃蓉見他動作,也跟著攀了上去。
兩人站在崖頂,低頭看著那片被壓倒的荒草。
楊過蹲下身,右手掌心按在倒伏的草葉上。
草葉是溫的。
他的手停在上面,一動不動。三息之后,他抬起頭看向黃蓉,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
“有人趴在這里。草還是熱的,走了不到一炷香?!?/p>
黃蓉的臉色也變了。她快步走到崖壁邊緣,朝下看了一眼——正下方就是他們剛才待的那個石洞。藤蔓半遮半掩,但洞口并不隱蔽。
如果有人趴在崖頂,頭探出邊緣……
兩人剛才在石洞里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全在這個人的眼皮底下。
楊過站起來,嘴唇繃成一條線。
“你剛才給我渡真氣的時候,叫了你什么?”
黃蓉不說話。她不用回答。楊過在石洞里喊的“蓉兒”二字,起碼喊了五六遍。還有那些葷素不忌的渾話——什么“驗牌”,什么“貼身丫鬟”,什么“你對我真好”。
這些話,若是被全真教弟子聽了去,還能編個“師叔與晚輩說笑”的借口。
但渡真氣這件事沒法解釋。一個男人脫了外袍,一個女人雙手貼在他的后腰上,大半夜躲在荒山野嶺的石洞里,關門閂戶。
任誰聽了這番描述,都只會往一個方向想。
“是誰?”黃蓉開口,嗓音壓得極低。
楊過蹲下來,仔細檢查地面上的痕跡。倒伏的草叢邊緣,有幾滴暗褐色的液體滲入泥土。他伸手蘸了一點,放到鼻前聞了聞。
血。
他又掃了一圈。崖頂靠后方的泥地上,有一串極淺的腳印,往西面的山脊方向延伸出去。腳印間距很大,是在急速奔跑。
楊過站起身。
“胸口有傷,出逃方向往西,崖頂只有這一條路能上來……”
他把這些線索串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是尹志平?!?/p>
黃蓉后背一陣發涼。
楊過腦子里飛快地過了一遍最壞的情況。
尹志平聽到了什么?聽到了多少?
他跟黃蓉在石洞里的對話,渡真氣時的親昵,那些挑逗的渾話……全部被這老小子收入耳中。
如果尹志平活著下山,把這件事捅出去——
郭靖會怎么做?
楊過不用想都知道。郭靖為人方正,最重仁義。他楊過的父親楊康害死了郭靖的幾位恩師,郭靖念在故人之子的份上沒有追究。但若是知道楊過染指了他的妻子,以郭靖的脾氣,會直接提著降龍十八掌上終南山,一掌拍死他。
黃蓉呢?丐幫幫主跟全真教掌教私通,這丑聞傳遍江湖,丐幫上下那些長老、舵主、八袋弟子,誰還服她?丐幫四分五裂是遲早的事。
桃花島的黃藥師,那是何等孤傲的人物。女兒做出這等事來,他老人家的臉往哪擱?
楊過自已就更不用說了。全真掌教勾搭師叔祖的妻子,這名聲要是傳出去,別說在全真教待不下去,整個中原武林都沒他的立足之地。
一念及此,楊過手心冰涼。
他轉頭看向黃蓉。
黃蓉的臉白得沒有半點血色。她活了大半輩子,走南闖北,經歷過無數兇險,從來沒有哪一刻比此時更害怕。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郭靖的眼神。
如果郭靖知道了這件事,他不會打她,不會罵她。他只會用那雙忠厚老實的眼睛看著她,什么都不說。
那種眼神,比刀子還利。
“不能讓他下山?!秉S蓉開口了,嗓音發緊,“活的不行?!?/p>
楊過點頭。這件事兩人心照不宣,不需要多余的廢話。
“他傷得不輕,跑不遠。但他滑得很,故意留了假線索往東引追兵,自已從西面這條斷崖小路繞?!睏钸^蹲下來看了看腳印的方向,“往西走的話,后山有一條廢棄的小徑,通到山腳下的亂葬崗。他要是摸到那條路,就徹底跑了?!?/p>
黃蓉掃了一眼四周地形,快速判斷。
“分頭找。你從崖頂沿著他的腳印往西追。我從下面繞到亂葬崗方向堵截。就算他跑得再快,傷成那樣,翻山越嶺總要耽擱。兩面夾擊,他無路可走。”
楊過遲疑了一下。他不放心黃蓉一個人去。尹志平那老小子現在是窮途末路的亡命之徒,狗急跳墻什么事都做得出來。黃蓉武功雖高,但剛給自已渡了真氣,內力折損不少。
“蓉兒,要不你在這兒等著,我一個人去?!?/p>
“等著?等到天亮?等到他跑出終南山?”黃蓉橫了他一眼,語氣不容反駁,“分頭行動才是最穩妥的法子。你追他尾巴,我堵他出口,誰先碰上誰動手。別磨蹭了?!?/p>
楊過看著她那張因緊張而蒼白的臉,心里翻滾著說不出的滋味。這女人跟著自已,擔驚受怕,連清白名聲都搭進去了。若是今日之事走漏半點風聲,首當其沖毀掉的不是他楊過,而是黃蓉。
他走到黃蓉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蓉兒,出了事我頂?!?/p>
楊過語氣卻擲地有聲。
“他要是跑掉了,把這事傳得滿天飛。我一個人扛。我跟所有人說,是我楊過強迫你的,是我仗著武功欺辱長輩。你的名聲,我用命來保?!?/p>
黃蓉愣住了。
她看著楊過的眼睛,那里面沒有嬉皮笑臉,沒有渾話葷段子,只有一個男人在絕境中把最后的退路留給自已女人的決絕。
她鼻子發酸,眼眶發熱。
但她是黃蓉,不是那些哭哭啼啼的尋常女子。她把涌到眼眶邊緣的熱意硬生生壓了回去,抽回手腕,在楊過胸口輕輕推了一把。
“少說這種喪氣話。誰也不用頂。把那畜生抓住,死人不會說話?!?/p>
黃蓉轉身,提起打狗棒,沿著崖壁下方的小路,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楊過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站了兩息,轉頭朝西面山脊跑去。
他盯著地面上那串時斷時續的血跡和腳印,腳步越來越快。
終南山東麓。
距離重陽宮二十里外的一片雜樹林里,陸無雙背著一個小包袱,手里拎著柳葉彎刀,正在趕路。
她本打算下山,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通天擂的結果讓她極度不爽。楊過那個登徒子竟然當了全真教掌教,這江湖還有沒有天理了?
但她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停住了腳步。
路邊一個全真教的外門弟子正坐在石頭上歇腳,手里捧著個水囊喝水。旁邊還有兩個弟子,三人湊在一處嘀嘀咕咕地說話。
陸無雙耳朵尖,腳步放慢,遠遠地聽了幾句。
“聽說了沒?現在教內上下全都翻了天了,正在到處捉拿尹師叔呢!”
“怎么沒聽說。誰能想到,堂堂三代首座弟子尹志平,竟然暗中通敵蒙古!這簡直是我全真教的奇恥大辱?。 ?/p>
陸無雙聽到這話,不由得一愣。她雖然對楊過那個登徒子當了掌教極度不爽,卻萬萬沒想到,看著道貌岸然的尹志平竟然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回想起自已在通天擂上還扯著嗓子給他搖旗吶喊,她心底更是氣憤,暗罵道:“呸!真是瞎了眼,虧我當初還給他助威,這種敗類幸虧沒當上掌教!”
不過,全真教的這些破事終究跟自已無關。陸無雙也只是在心底簡單怒了一下,便不打算多管閑事,準備悄悄離開。
可她剛欲抬腳,那兩名弟子的話鋒卻忽地一轉。
“……除了搜捕尹志平,后山那邊也不太平。有樵夫說前兩天看到一個紅衣女人在林子里走,極為漂亮……”
“紅衣女人?誰啊?難不成是那活死人墓中的仙子?”
“聽那樵夫的描述,穿一身紅,雖然人很漂亮,但是兇神惡煞,那樵夫不過多看了她一眼,她便要挖人眼珠子。”
“挖人眼珠子?該該不會是那個赤練仙子李莫愁吧?她不是天下聞名的魔頭么?一個樵夫怎么敢靠近?”
“所以說蹊蹺啊。那樵夫說那女人說話雖然狠厲,但是看著卻虛弱得很,八成是受了重傷?!?/p>
陸無雙的腳步徹底釘在了原地。
李莫愁。
受了重傷?
她雙手攥緊彎刀的刀柄,指節泛出一層薄白。
陸無雙三歲那年,全家被李莫愁滅門。父親、母親、叔伯、堂兄弟,一個不留。她和表姐程英僥幸逃脫,此后十幾年顛沛流離,寄人籬下,受盡白眼。
這筆血債,她記了十幾年。
白天做工的時候記著,夜里睡覺的時候記著,練刀的時候記著。她恨不得活剮了李莫愁。但李莫愁武功太高,赤練神掌和冰魄銀針名震江湖,別說她一個三腳貓功夫的小姑娘,便是尋常二流高手都不夠李莫愁一掌打發的。
這份仇恨被現實壓了十幾年,壓到她快忘了報仇的念頭。
如今李莫愁受了重傷了?
陸無雙的呼吸加快了。
她站在樹叢后面,死死咬著下唇,腦子里在飛快地衡量。
如果這消息是真的……
李莫愁受了重傷,就是一個普通女人。她陸無雙雖然武功不高,但好歹練了十幾年刀,對付一個身受重傷的人,絕對夠了。
但她又怕是陷阱。
李莫愁心狠手辣,詭計多端,萬一是裝出來的呢?
她想了想,又否定了自已的顧慮。李莫愁那等心高氣傲的人,怎么可能說挖人眼珠子卻不動手的?
那幾個全真弟子還在聊著別的事,陸無雙已經不想再聽了。
她心跳得極快,手心全是汗。彎刀握在手里滑膩膩的,差點脫手。
去還是不去?
她低頭看了看自已手里的柳葉彎刀。刀刃上映著月光,冷冰冰的。
十幾年了。爹娘的血債,終于有了清算的可能。
這個機會,錯過了就再也不會有。
陸無雙轉身,朝后山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