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邊,柳聞鶯好不容易將裴澤鈺拖上岸。
雖是夏日,但風一吹,濕透的衣服里灌滿寒意,她被凍得渾身發抖。
但她沒有時間去在意。
柳聞鶯俯身聽了聽裴澤鈺的呼吸,幾乎沒有。
按住他的頸側,脈搏也細弱得感受不到。
柳聞鶯不敢再耽擱,爭分奪秒從閻王手上搶人。
她迅速回憶急救步驟,將他身體放平,頭后仰,隨即雙手交疊,按在在他胸膛正中。
一下、兩下、三下……
柳聞鶯心底默數,不顧自已的手臂酸軟。
三十余次按壓后,她停住動作,看著裴澤鈺依舊青白的唇色心沉了下去。
心肺復蘇光是按壓見效甚微,唯有人工呼吸,才能換來生機……
他潔癖極重,闔府皆知,若醒來知道她與他有過接觸,估計自已難逃責罰。
可轉念一想,生死攸關之際,若是因自已的猶豫,錯過最佳施救時機,她不會原諒自已……
柳聞鶯閉眸,深呼吸俯下身。
雙唇相接,觸感冰涼。
他的唇很冷,帶著潭水的清冽。
她渡氣進去,感受到他胸腔微微起伏,然后退開,深吸一口氣,再次覆上去。
一次兩次,柳聞鶯重復著胸外按壓與以唇渡氣的循環。
數不清是第幾次渡氣,他忽然輕輕咳了一聲。
柳聞鶯抬起頭,裴澤鈺眉頭緊蹙,嘴里嗆出一口水。
“二爺!二爺!”
她忙將他側過身,讓他把水吐干凈。
裴澤鈺咳了好一會兒,胸口終于恢復起伏,呼吸漸漸平穩。
但他沒有醒。
他就那樣躺著,眉頭緊鎖,呼吸急促,像是陷進異常可怕的噩夢。
裴澤鈺雙唇翕動,發出破碎的囈語。
柳聞鶯湊近,只能聽到“不要”“放開”“呼吸不了”之類的只言片語。
他的雙手在身側虛抓,像是要拼命推開什么。
田嬤嬤曾說過,二爺幼時曾被仇家擄走。
若他幼年被囚,被按進水中折磨,看他掙扎,看他瀕死,那這般失態便解釋得通……
柳聞鶯心底刺痛。
她放緩聲音,極輕極柔:“二爺,沒事了,都過去了……”
一邊言語安撫,一邊用自已溫熱的掌心,輕輕覆上他冰涼顫抖的手背,握住。
“這里有石頭,有光,沒有水,我們在岸上很安全,二爺你能聽見嗎?”
或許是掌心傳來的溫暖,與那輕柔堅定的嗓音。
裴澤鈺漸漸停止顫抖,轉而反握住她,力道極大。
三兩呼吸后,長睫顫動,他睜開了眼。
那雙眼眸素來清明,仿佛世間萬物都在他的掌控。
此刻蒙著層罕見的水霧與茫然,焦距渙散。
幾縷濕透的黑發貼在蒼白頰邊,水珠順著優越的下頜線滑落,沒入微敞的衣襟。
見他終于醒來,柳聞鶯長舒口氣。
柳聞鶯試著抽了抽手,沒抽動。
他的手握得不算緊,卻像生了根,固執地扣著她的手指,不肯松開。
“二爺、二爺?”
接連喚了三四聲,裴澤鈺才從混沌里徹底掙脫。
面上的迷茫與依賴褪去,被往日的清貴疏離取代。
他低頭,看見自已握著她的手,像被燙到一般,猛地松開。
那動作太急,如同甩開。
柳聞鶯沒說什么,默然收回手。
她懂的,他潔癖重。
方才昏迷時握著她也就罷了,如今醒來,自然是要避開的。
甚至柳聞鶯悄悄慶幸。
還好剛剛急救時,他還暈著,若是知曉自已被她……
怕是會惱羞成怒吧。
岸邊濕氣重,寒氣從四面八方涌來,鉆進濕透的衣袍里,冷得人發抖。
柳聞鶯環顧四周,又看向半躺在地上的裴澤鈺。
“二爺,你還能走嗎?這兒太濕了,不能久待。”
裴澤鈺未言,咬牙一點點將自已撐起來。
起身的瞬間,他身形微晃,有些脫力但很快穩住。
脊背挺拔,未有半分佝僂。
那份鐫刻在骨子里的清傲,即便身處狼狽境地,也未曾減半。
柳聞鶯伸手想扶他,但又猛地收勢。
他應是不喜歡她近身的,貿然上前攙扶,怕是會惹他不快,弄巧成拙。
裴澤鈺勉力站起來后,目光掃過四周,看清崖底景象。
潭水深靜,嶙峋怪石,幽深林莽。
“此處崖底,想必不久就會有人下來搜尋?!?/p>
柳聞鶯點頭,心里稍安。
可裴澤鈺的下一句話,又讓她提心吊膽。
“但天色已晚,搜尋的人未必能很快找到這里,我們需要盡快找到一個庇護處,防止入夜后遇到野獸?!?/p>
柳聞鶯怎么忘了,這里是西山圍場,即便地處邊緣,最不缺的也是飛禽走獸。
那些黑黢黢的石頭和草木陰影里,誰知道入夜后會藏著什么?
暮色如墨滴入天際,自東邊山巒緩緩泅開。
潭面浮起薄霧,林間傳來鳥獸的啼鳴,聲聲凄清。
兩人一前一后,摸索前行。
天光黯淡,腳下坑坑洼洼,柳聞鶯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
潭水浸透的裙裾沉甸甸貼在腿上,風吹過,很不舒服。
柳聞鶯抱緊自已,留意周圍有沒有可供庇護的地方。
忽而,她眼睛一亮!
“二爺,那邊!”
裴澤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不遠處的山壁向內凹進去,形成一個小小的洞窟。
洞口垂著老藤,洞不深,約莫兩三丈,勉強能遮風擋雨。
兩人走進去,洞內比外面好不了多少,陰冷潮濕,但至少沒有風。
終于能歇息了。
柳聞鶯靠著石壁坐下,但寒意仍舊不放過她。
濕透的衣裳貼在身上,冷得她牙齒打顫。
柳聞鶯猶豫了一下,開始解外衫的系帶。
裴澤鈺嫌臟,仍立在洞口,暮色將他側影勾勒得格外孤峭。
“你做什么?”見到柳聞鶯的動作,他脊背有些僵。
“脫衣裳啊,濕漉漉的捂著一晚上也干不了,還容易著涼?!?/p>
柳聞鶯說得理所當然,回話間,她已將外衫脫下,露出里面的中衣。
中衣也濕透了,緊緊貼在身,透出底下杏子紅肚兜的輪廓,水痕沿著腰線蜿蜒沒入裙頭。
她低著頭,繼續擰外衫上的水。
非禮勿視。
裴澤鈺背對她,目光落在洞頂垂落的藤蔓。
藤蔓的葉兒尖凝聚夕露,將墜未墜,映著最后的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