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偉業秉承破虜軍的作風,開門見山,簡單明了。
亞歷山大依據跟清國人打交道的慣例,準備好關于旅途、天氣、兩國傳統友誼的套話,全被堵在了喉嚨里。
“許司長,我能面見墨帥嗎?”
許偉業神情鄭重:“我已經請示過墨帥,全權代表他。”
亞歷山大深吸一口氣,從貼身內袋里取出那枚戒指,放在條案上,推向許偉業。
“許司長,我奉陛下之命,攜帶此私人信物前來,旨在傳達陛下對遠東當前局勢的關切。”
許偉業拿起戒指看了看,又還給亞歷山大。
“貴國皇帝有何指教?”
“陛下認為,持續的戰事不符合兩國民眾的利益,徒然消耗生命與資源。”
許偉業微微頷首:“陛下的關切,我們收到了。具體呢?”
“陛下希望能夠探討一種雙方都能接受的安排,以結束目前的敵對狀態,恢復邊境地區的和平與穩定。”
他斟酌著詞句,避免使用“求和”、“談判”等字眼。
“羅剎帝國尊重破虜軍在目前實際控制區域的管理現狀。
陛下愿意考慮,在彼此尊重的前提下,就邊境貿易、人員往來等事宜進行磋商,以促進邊民福祉。”
許偉業的手指在條案上輕輕敲了敲,節奏很慢。
“尊重現狀?”
他重復了一遍,嘴角牽動了一下。
“米哈伊洛維奇先生,破虜軍的戰旗已經插在伊爾庫克的城堡上。這既是現狀,也是我們對侵略者的反擊。
亞歷山大的臉像火燒一樣發熱。
他強撐著擠出一絲笑:“戰爭總有傷亡。陛下悲天憫人,不忍再見生靈涂炭……”
“所以,你是來求和的?”
許偉業打斷了他的話。
亞歷山大張了張嘴,想辯解,但在許偉業的注視下,任何外交辭令都顯得蒼白可笑。
他艱難地點了點頭,“是。陛下希望,能有一個體面的方式,結束戰爭。”
“體面?”
許偉業身體微微前傾,目光中流露出幾分憤怒。
“當你們的軍隊屠殺廟街、庫頁島的百姓時想過體面嗎?
十七萬大軍跨過黑龍江,屠殺匯喜城、六十四屯的百姓時,想過體面嗎?”
亞歷山大的額頭冒出冷汗,他無法回答。
許偉業靠回椅背,語氣中仍帶著銳利。
“說說吧,陛下愿意為這個體面的和平,付出什么代價?
除了口頭上的尊重現狀。”
亞歷山大知道,真正的談判開始了,而自己手里幾乎沒有任何籌碼。
他想起沙皇的底線:不割讓已有領土,不公開賠款。
“陛下愿意承認破虜軍對目前控制區域的事實管轄權,包括伊爾庫克及周邊地區。
雙方可以實際控制線為基礎,劃定臨時分界線,互不侵犯。
羅剎帝國愿意開放恰克圖等邊境口岸,進行公平貿易。
對于此次沖突中產生的損失,陛下愿意以適當數量的物資進行補償,比如糧食、布匹,或者……技術。”
他避開了割地和賠款的字眼,用了“事實管轄權”、“臨時分界線”、“補償”。
許偉業靜靜地聽著,等他全部說完,才緩緩道:“第一,西伯利亞自古以來是我國少數民族鮮卑人生活的地方。
是我國固有領土。
伊爾庫茨克、烏蘭德等地本來就是我們的,不是臨時管轄而是主權。”
亞歷山大的心猛地一沉。
這等于承認永久失去大片領土。
“第二,開放貿易可以談,但必須由我方主導定價和監管。
第三,物資補償就拿真金白銀,或者等值的機器、設備、技術圖紙來換。
“這是勒索!”
他脫口而出,臉色漲紅。
許偉業看著他,眼神平靜:“米哈伊洛維奇先生,這三條提到的東西,必須給,因為這是我們的戰略目標。
不達目的,絕不收兵!”
亞歷山大沉默,額頭見汗。
對方不僅要在領土上劃走一大塊,還要巨額賠款,條件苛刻得近乎羞辱。
“許司長,這些條件陛下絕無可能接受。這等于……”
“等于承認失敗。”
許偉業看出亞歷山大不是專業的外交人員,咄咄逼人。
“不然呢?你以為我們是坐在勝利者的位置上,和你們討論戰利品如何分配嗎?”
他站起身,走到墻邊那幅巨大的地圖前,手指沿著烏拉爾山劃過,“看清楚,米哈伊洛維奇先生。
戰爭的主動權,早已不在彼得堡。
陛下的選擇不多:要么,接受這些條件,保住東歐平原,穩住國內局勢,要么,繼續打。
你可以回去告訴尼古拉二世,如果他選擇后者,破虜軍很樂意在開春后,繼續向西推進。
翻過烏拉爾山。
下一次,我們要談的,可能就不止是西伯利亞了,聽說葉尼塞河沿岸,也有不錯的礦藏?”
亞歷山大感到一陣寒意,忍不住打個冷戰。
他仿佛看到,面前這個平靜的東方人身后,是嚴陣以待、士氣如虹的破虜軍,是堆積如山的繳獲物資,是廣袤而新占的土地。
而彼得堡那邊,是空虛的國庫,是沸騰的民怨,是搖搖欲墜的帝國大廈。
“我需要將許司長的條件,完整稟報陛下。”
亞歷山大艱難地說,最后一絲貴族氣度在現實面前支離破碎。
“可以。”
許偉業點頭。
“給你七天時間。
七天后,若無令我方滿意的答復,視為沙皇拒絕和平。
屆時,我軍一切行動,將不再受此會晤任何約束。”
他按了一下條案下的鈴,張干事出現在門口。
“送客。”
亞歷山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奉天外事廳的,又是怎么坐上馬車離開的。
窗外,奉天城的街道上行人匆匆,店鋪冒著熱氣,與彼得堡的肅殺蕭條截然不同。
一種巨大的、無力的屈辱感和對帝國未來的深切恐懼,徹底淹沒了他。
墨白辦公室里,許偉業把整個過程講完之后問:“大帥,您覺得尼古拉二世會答應嗎?”
墨白看著地圖上廣袤的西伯利亞,沉思片刻:“坐地起價,就地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