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沙城上空,能量的余波仍在緩緩消散,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灼與毀滅的氣息。
城主府門前,蕭長風的身影僵在原地,那身華貴的錦袍上沾滿了塵土,須發凌亂,再無半點天罡境強者的從容。他的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痛感。那不是傷,是怒火攻心。
他敗了。
敗得莫名其妙,敗得人盡皆知。
一個天罡境,親自出手,非但沒能拿下區區一個靈動境的小子,反而被對方當著全城人的面,戲耍了一通,最后從容離去。
那句“讓你家家主,親自來東海找我吧”,如同一個無形的巴掌,狠狠抽在他的老臉上,火辣辣地疼。
“三……三長老……”旁邊幸存的銀甲護衛,聲音發顫,想上前,又不敢。
蕭長風猛地轉頭,眼神兇戾如欲擇人而噬的孤狼。“廢物!兩個廢物!連個人都看不住!”
他一腳踹在身旁的霜云獅身上,那頭靈動境巔峰的妖獸發出一聲哀鳴,竟不敢有絲毫反抗,龐大的身軀瑟瑟發抖。
街道遠處,那些看熱鬧的人群早已作鳥獸散,但蕭長風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正從暗處投來,帶著驚恐、嘲弄、幸災樂禍。
他蕭家的臉,今天算是被扔在黑沙城的黃沙里,任人踩踏了。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縮在門口,臉色比死人還難看的萬鴻飛身上。
萬鴻飛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他知道,這位蕭家長老,現在就是一個被點燃的火藥桶,而自己,正好就站在這桶邊上。
“萬、城、主。”蕭長風一字一頓,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你這城主府,養的好客卿啊。”
“長老息怒,長老息怒!”萬鴻飛連滾帶爬地沖到跟前,噗通一聲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地上,“下官……下官也是被那賊子蒙蔽了!我與他絕無半點瓜葛,蒼天可鑒啊!”
“沒有瓜葛?”蕭長風冷笑,“我的人死在你的地界,兇手在你的府里大搖大擺,你跟我說沒有瓜葛?”
“下官有罪,下官該死!”萬鴻飛涕淚橫流,腦子卻在瘋狂轉動。
他知道,現在求饒是死,辯解也是死。蕭長風需要一個臺階,需要一個發泄怒火的對象,更需要挽回蕭家的顏面。
自己,就是最好的那個選擇。
但萬鴻飛不想死。他當了二十年城主,受了二十年的氣,好不容易看到一點翻身的希望,怎么甘心就這么窩囊地死去。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成型。
賭!
賭那程棟不是在吹牛,賭他真的有讓蕭家家主都忌憚的底牌!
“長老!”萬鴻飛猛地抬起頭,臉上鼻涕眼淚混雜,表情卻透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下官有罪,但下官更有天大的情報,要稟報長老!”
蕭長風眉頭一擰,俯視著他,像是看一只垂死掙扎的螻蟻。
“說。如果不能讓我滿意,你的腦袋,今晚就要掛在黑沙城的城樓上。”
萬鴻飛咽了口唾沫,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那程棟……他……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背后,可能站著傳說中的……‘天機閣’!”
“天機閣?”蕭長風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三個字,仿佛帶著某種魔力,讓他身上那股暴虐的殺氣都為之一滯。
天機閣,一個游離于所有勢力之外,神秘莫測的組織。傳聞他們知曉過去未來,洞悉天下秘辛,其成員更是個個身懷絕技,手段通天。風后奇門、通天箓……這些早已失傳的上古絕學,確實與天機閣的傳聞有幾分相似。
萬鴻飛見有效果,心中大定,繼續添油加醋:“長老您想,若非天機閣傳人,誰能如此年輕,便同時掌握符、陣、鬼、空四道絕學?誰敢不把您天罡境的威嚴放在眼里?誰敢放出那等讓蕭家家主親去東海的狂言?”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蕭長風的臉色。
蕭長風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萬鴻飛的猜測,有一定的道理。
一個靈動境,能硬抗天罡境神通,還能從容退走,這本身就不合常理。如果把“天機閣”這個背景加上去,一切似乎就都解釋得通了。
天機閣從不參與世俗紛爭,但誰要是惹了他們,下場通常都很難看。
如果程棟真是天機閣的人,那事情的性質就完全變了。殺了他,等于和天機閣結下死仇。蕭家雖然勢大,但也不愿意去招惹這么一個神秘而強大的敵人。
更重要的是,這給了他一個完美的臺階。
不是他蕭長風無能,而是敵人來頭太大,背景太硬。他不是敗了,而是為了家族大局,選擇了戰略性隱忍。
想到這里,蕭長風眼中的殺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忌憚。他扶起萬鴻飛,語氣緩和了不少:“此事關系重大,你確定?”
“下官敢以項上人頭擔保!”萬鴻飛斬釘截鐵,“那程棟臨走前,曾對下官暗示過,他此來西部荒漠,只是游歷,辦完事便會前往東海。他還說……蕭家若是不依不饒,天機閣的怒火,沒人能承受得起。”
這純粹是萬鴻飛胡編亂造,但他知道,蕭長風此刻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東海……”蕭長風喃喃自語,徹底信了七八分。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滿目瘡痍的城主府,對護衛下令:“我們走,回宗族,此事必須立刻稟報家主。”
華貴的車輦調轉方向,在無數道復雜的目光中,狼狽地駛離了黑沙城。
直到那恐怖的威壓徹底消失,萬鴻飛才渾身一軟,癱倒在地,背后已然被冷汗濕透。
他賭贏了。
他不僅活了下來,還成功地將蕭家的仇恨,從自己身上,轉移到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天機閣”和遙遠的“東海”之上。
他喘著粗氣,臉上卻慢慢浮現出一絲病態的笑容。
程棟啊程棟,你可真是我的福星。你把天捅了個窟窿,卻讓我萬鴻飛,撿到了補天的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