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簡鑫蕊又準時打來了電話。先是照例詢問了喬玉英的病情，語氣關切溫柔。然后，她話鋒一轉，帶著幾分擔憂和體貼說道：“志生，阿姨這次病得這么兇，雖然現在好轉了，但老家的醫療條件畢竟有限。我是想，要不要接阿姨來南京療養一段時間？南京醫院的條件、專家的技術更好，復查什么的也方便，環境也好，對阿姨的康復肯定更有幫助，你看呢？”

志生握著手機，愣了一下。他沒想到簡鑫蕊會提出這個建議。他看了一眼病床上閉目養神的母親，以及正在旁邊小心給母親擦手的明月，遲疑道：“這個……媽剛穩定下來，長途奔波怕她受不了，而且在這里有明月照應著……”

“就是剛穩定才更需要好的環境鞏固啊！”簡鑫蕊打斷他，語氣更加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劃，“路上我們可以請個醫護陪著，用最舒服的方式過來。到了南京，我可以幫忙聯系最好的康復醫院，或者就住在家里，將來我回國了也方便搭把手照顧，家里人多，能照顧得過來的。你一個人在老家撐著也累，你也能輕松點。”

她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處處為戴母和志生著想，但核心目的只有一個——讓志生帶著母親離開老家，離開明月。

志生沉默了。他并非不明白簡鑫蕊的潛臺詞。來南京，確實醫療條件更好，也能讓鑫蕊安心。但是……他看向明月。這段時間，若不是明月里外操持，應對得當，母親的情況未必能這么順利好轉。突然提出要帶母親去南京，明月會怎么想？母親會愿意嗎？

“我……我跟媽商量一下，再看看情況。”志生沒有立刻答應，含糊地應付了過去。

掛了電話，志生有些心煩意亂。簡鑫蕊的提議像一塊石頭投入了他本就不平靜的心湖。

晚上，趁著明月去水房打熱水，志生坐到母親床邊，小心翼翼地把簡鑫蕊的想法說了出來。“媽，鑫蕊說南京醫療條件好，想接您過去療養一段時間，您覺得呢？”

喬玉英還沒說話，明月提著熱水壺走了進來，恰好聽到了最后幾句。她的腳步頓了一下，臉色微沉，隨即恢復自然，但語氣卻帶著明顯的反對：“去南京？現在不行。”

她放下水壺，走到床邊，看著志生，眼神清晰而堅定：“媽現在剛脫離危險期沒多久，身體還很虛弱，根本經不起長途勞頓。醫生也說了，現階段需要靜養，避免環境劇烈變化引起感染風險。南京人生地不熟，氣候飲食都和這里不一樣，過去萬一不適應，病情反復怎么辦？”

她的理由充分，完全是從婆婆的健康角度出發，擲地有聲。

志生一時語塞，明月說的句句在理，他無法反駁。

明月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我知道南京醫療條件好，但那是針對疑難雜癥或者需要特殊手術的情況。媽現在是恢復期，需要的精心護理和靜養，我們這里醫院完全能滿足。等媽身體徹底康復了，想去哪里散心都可以，但現在絕對不行。”

她的目光毫不退縮地看著志生，里面有一種守護者的決絕。她絕不會在這個時候，讓婆婆因為這種理由被帶離自己身邊，去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環境。這不僅是為了婆婆的身體，似乎……也隱隱藏著一絲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對眼前這種“家”的模樣的貪戀。

志生看著明月堅定的眼神，又看看母親有些茫然和依戀的表情，心中的天平已然傾斜。他點了點頭，低聲道：“你說得對，是我想得不周到。媽現在確實不適合長途奔波。我會跟鑫蕊說清楚的。”

明月聞言，緊繃的肩膀才幾不可察地放松下來，轉身繼續去忙碌，留下志生看著她的背影，心情復雜難言。簡鑫蕊的提議，像一陣風，雖然被擋了回去，卻吹皺了病房里勉強維持的平靜水面，讓底下暗藏的礁石若隱若現。他知道，簡鑫蕊那邊，還需要他費一番口舌去安撫。而眼前這片由明月全力守護的“平靜”，又能持續多久呢？

病房里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喬玉英平穩的呼吸聲。明月看似專注地整理著床頭柜上的物品，耳朵卻留意著志生的動靜。她知道，志生需要給簡鑫蕊一個答復。

果然，志生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站起身，拿著手機走向病房外的走廊。明月手上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忙著。

走廊盡頭，窗外的夜色已然濃重。志生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撥通了簡鑫蕊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起，那頭傳來簡鑫蕊帶著期待的聲音：“志生？跟阿姨商量得怎么樣？她愿意來南京嗎？”

志生舔了有些發干的嘴唇，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而無奈：“鑫蕊，我跟媽，還有明月都說了。媽現在的情況，確實不適合長途奔波。”

他頓了頓，將明月提出的，也是客觀存在的醫學理由復述了一遍：“醫生也強調過，恢復期最怕折騰和環境變化。媽的身體還很虛，路上萬一出點狀況，反而不好。明月她也……她堅持認為現在留在本地醫院靜養是最穩妥的方案。”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這沉默像是有重量，壓得志生有些喘不過氣。他能想象到簡鑫蕊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失望，甚至是不悅的。

幾秒鐘后，簡鑫蕊的聲音再次傳來，依舊柔和，卻比剛才低沉了幾分，那層體貼的外衣似乎薄了一些，透出底下的涼意：“我理解，都是為了阿姨的身體好。”她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意味，“既然醫生和明月都這么認為，那……就按你們的意思辦吧。”

她沒有爭吵，沒有質問，甚至沒有流露出明顯的不滿，展現出了極高的素養和克制。但志生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靜話語下涌動的暗流——她不相信這僅僅是出于醫學考量，她認為這是明月在借機制造障礙，是在利用照顧婆婆的機會重新拉近與志生的距離。

“鑫蕊，你別多想。”志生試圖安撫，語氣帶著他自己都察覺到的無力，“等媽身體再好一些，穩定了，我再找機會接她過來住段時間，或者我們……”

“嗯，我知道。”簡鑫蕊打斷了他，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你好好照顧阿姨吧，也……照顧好自己。”她刻意回避了提及明月，但那個短暫的停頓，卻比直接說出來更顯得意味深長。“我這邊你不用擔心，我媽的病情還算穩定，我只是擔心依依，我們倆都不在家，怕依依想爸爸媽媽。”

她適時地提到了女兒依依，像是在提醒志生他現在的責任和歸屬應該在哪里。這一招溫柔而有效，像一根細刺，輕輕扎在志生心上。

“嗯，我知道鑫蕊，等我媽這邊穩定了，我就回去，你放心好了，我會帶好女兒的。”志生承諾道，心里卻是一片茫然。母親的身體什么時間徹底康復，自己也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回到南京，而遠在美國的簡鑫蕊，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國。

“好，那你先忙吧，我要睡覺了。”簡鑫蕊的聲音重新變得輕柔，仿佛剛才那片刻的低沉從未存在過。

“晚安。”

“志生，你也要照顧好自己，我不在你身邊，什么事情都要注意點。”

掛了電話，簡鑫蕊握著手機，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的璀璨燈火，臉上的溫柔笑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審視和隱隱的不安。她表現得大度得體，沒有失了分寸，但這并不意味著她接受了這個結果。明月的反對，在她看來，無疑是一種宣戰。她不能親自在場守護自己的“領地”，這種無力感讓她心生煩躁。她必須再想別的辦法，絕不能讓時間和空間，讓明月和志生的母親，成為橫亙在她和志生之間的變數。

而走廊里的志生，收起手機，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他解決了眼前的問題，卻感覺問題更深了。簡鑫蕊的“理解”像一層薄冰，下面是他不愿觸碰的暗涌。他轉身，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窗，看到明月正彎腰，細心地為母親掖好被角，側臉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柔和堅定。

一邊是需要他負責的未來，一邊是早已割舍卻難以徹底放下的過去和 責任。他仿佛站在一條漸漸開裂的冰面上，進退維谷。眼前的平靜，果然如他所料，脆弱得不堪一擊，而下一陣風，不知又會從哪個方向吹來。

志生也擔心著依依，當他打電話告訴依依：依依，奶奶生病了，爸爸要回家一趟時，依依的聲音現得很淡定，說道：“奶奶生病，爸爸去侍候，外婆有病，媽媽去陪伴，只有依依沒人陪伴。”

依依的話，讓志生感到心酸，卻又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