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夢瑤也勉強回以點頭，喉嚨有些發緊。她拉著馮濤，快步走向母親的墳塋，刻意避開了與宋雨生更多的眼神交流。

來到母親墳前，戴夢瑤蹲下身，仔細地拔掉墳頭的幾棵枯草，然后用石塊壓好黃表紙，點燃了香燭。馮濤在一旁幫忙，把點心水果擺好。

紙錢在墓前慢慢燃燒起來，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散發出灼人的熱度和特有的紙灰氣味。戴夢瑤看著那跳躍的火光，仿佛看到了母親溫柔的笑臉，眼眶不由得濕潤了。她低聲念叨著：“媽，我來看您了……我挺好的，工作也順利……爸也挺好，您不用擔心……。”一陣輕風吹過，滿地的煙灰被風刮起，隨風起舞，如滿天飛舞的蝴蝶。

她的聲音哽咽，帶著深深的思念。馮濤站在她身側，伸出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肩膀，無聲地給予安慰。

另一邊，宋雨生也已經燒完了紙。他站起身，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靜靜地站在父親的墳前，低著頭，仿佛在默哀，又仿佛在傾訴。寒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和未燃盡的紙灰，他的背影在空曠的田野里顯得格外孤單。

戴夢瑤用木棍撥弄著燃燒的紙錢，眼角的余光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邊那個沉默的身影。曾經親密無間的戀人，如今卻在各自至親的墳前，咫尺天涯。那些青澀美好的過往，如同這焚燒的紙錢，化作了縷縷青煙，消散在寒冷的空氣里，只余下淡淡的悵惘和物是人非的蒼涼。

馮濤能感覺到夢瑤情緒的波動，他攬著她肩膀的手緊了緊，低聲道：“別太難過了。”

戴夢瑤吸了吸鼻子，點點頭，將最后一把紙錢投入火中。

當所有的紙錢都化為灰燼，火星漸漸熄滅，戴夢瑤和馮濤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母親的墓碑，然后轉過身。

幾乎是同時，宋雨生也轉過了身，似乎打算離去。三人再次迎面相對。

這一次，宋雨生的目光在戴夢瑤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馮濤，嘴角努力牽起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像是想表達善意，卻又有些無力。他什么也沒說，只是側過身，示意讓他們先走。

戴夢瑤垂下眼瞼，低聲道：“……我們先走了。”

“嗯。”宋雨生應了一聲，聲音很輕。

戴夢瑤不再停留，挽著馮濤的胳膊，沿著來時的路快步離去。她能感覺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注視著他們，直到拐過田埂，再也看不見。

回去的路上，氣氛有些沉悶。戴夢瑤望著路邊的枯樹和田野，心里五味雜陳。與宋雨生的不期而遇，像一塊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本以為已經平靜的心湖里，又激起了層層漣漪。那不僅僅是舊情，更是對逝去青春和一段純真歲月徹底告別的不舍與感傷。

馮濤沒有說話，偶爾看她一眼，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溫熱的手掌傳遞著無聲的支持和理解。

他知道她需要時間消化這份情緒，而他，會選擇陪伴。

從墳地下來，送馮濤回家，車內的暖風呼呼吹著，卻似乎驅不散戴夢瑤心頭的寒意。她沉默地開著車，目光直視前方，但眼神卻有些空洞。馮濤坐在副駕駛，體貼地沒有多問，只是偶爾側頭看她一眼，目光里充滿了理解和擔憂。

剛才在墳地見到宋雨生的那一幕，像電影回放般在她腦海里反復閃現。他瘦了，也沉靜了，那雙曾經盛滿陽光和笑意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深潭般的落寞和一絲來不及完全掩飾的痛楚。他點頭示意時那勉強的淡然，比任何激烈的質問都更讓她心頭揪緊。

她并不后悔選擇馮濤，馮濤的踏實、包容和明確的愛意，給了她渴望的安全感。她只是……只是忍不住為那段徹底逝去的青春，為那個曾經彼此交付真心卻最終走散的人，感到一陣深切的悲哀。那片墳地，埋葬的不僅是逝去的親人，似乎也正式為他們之間的一切畫上了句號。空氣中彌漫的紙灰氣息，仿佛也帶著往事的味道，嗆得她鼻子發酸。

“到了。”馮濤溫和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車子已經停在了馮濤家附近。

戴夢瑤回過神，勉強笑了笑：“嗯，快回去吧，明天……新年快樂。”

馮濤深深看了她一眼，伸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別想太多，都過去了。新年快樂，夢瑤。”他頓了頓，“明天給你電話。”

看著馮濤走進家門的背影，戴夢瑤才允許自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疲憊地靠在了椅背上。她需要一點時間，來整理這紛亂的心緒。

宋雨生比戴夢瑤更早一些回到家中。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徑直回了自己房間，關上了門。田月鵝正在廚房里忙碌地準備著年夜飯，聽到兒子回來的動靜，探出頭喊了聲：“雨生，回來啦？快收拾收拾，一會兒就吃飯了！”

“嗯。”房間里傳來悶悶的音答。

田月鵝沒太在意，繼續哼著小調切著臘肉。兒子回來了，這個年才算完整。雖然上次和戴夢瑤分手后兒子消沉了很久，但這次回來，感覺情緒穩定了不少，她心里踏實了許多。

然而，吃飯的時候，田月鵝察覺到了不對勁。

宋雨生沉默地吃著飯，筷子很少伸向遠處的菜，只扒拉著碗里的米飯。問他話，他也只是“嗯”、“啊”地簡短回應，眼神飄忽，明顯心事重重。

“雨生，怎么了？是不是在學校上遇到什么事了？”田月鵝忍不住問道。

宋雨生抬起頭，看了母親一眼，那眼神復雜，帶著一種讓田月鵝心驚的疏離和疲憊。他搖了搖頭，低聲道：“沒事，媽，就是有點累。”

他腦海中不斷浮現著墳地的那一幕——戴夢瑤和馮濤并肩而立，馮濤的手自然地攬著她的肩膀，那種默契和親昵，像一根細小的針，扎在他的心口，讓他感到痛徹心扉。

他以為自己放下了，可當親眼所見，那遲來的鈍痛才清晰地蔓延開來。他失去了她，徹底地、永遠地失去了。而這一切的起點，似乎都源于母親當初那份執拗的“為他好”。

田月鵝看著兒子食不知味的樣子，又聯想到他剛才說是去上墳了，心里咯噔一下。她小心翼翼地試探：“今天……去上墳，沒遇到什么事吧？”

宋雨生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終究什么都沒說，只是更加沉默地低下了頭。

這副模樣，讓田月鵝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她忽然想起，去年好像也是差不多這個時候，兒子和夢瑤那丫頭一起回來上墳，后來就……她不敢再想下去。一種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猜測在她心里升起。難道兒子今天又遇見戴夢瑤了？而且，夢瑤身邊還有了別人？她在公司里，也聽說馮濤在和戴夢瑤戀愛，難道……？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的心。她看著兒子強裝無事卻難掩失魂落魄的樣子，再對比去年此時他雖然忙碌但眼神明亮的狀態，一股強烈的悔意猝不及防地涌了上來。

當初，是她嫌戴家家風不夠好，是她覺得戴夢瑤性格太要強，怕兒子將來吃虧，明里暗里說了不少阻攔的話，甚至在他們兩人之間制造過誤會。她以為自己是愛兒子，是在為他規劃一條更平坦順遂的路。可現在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哪里還有半點幸福可言？況且當年阻止兒子回來，自己也有幾分私心，因為怕兒子和戴夢瑤在一起，妨礙自己和志遠的關系！

如果……如果當初她沒有那么固執己見，沒有因為一己之私去破壞，是不是現在兒子就不會是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是不是此刻坐在家里一起吃團圓飯的，會是兒子和夢瑤，一家人和和美美？但她和戴志遠又怎么辦？

“媽，我吃好了，您慢慢吃。”宋雨生放下碗筷，起身又回了房間，關上了門。

那一聲輕微的關門聲，像是一記重錘，敲在了田月鵝的心上。她看著滿桌子精心準備的菜肴，突然覺得索然無味。屋子里只剩下電視里晚會喧鬧的聲音，反而更襯得這個家冷冷清清。

悔恨，像冰冷的潮水，在這一刻將她徹底淹沒。她終于意識到，自己或許親手摧毀了兒子觸手可及的幸福，而這一切，原本是可以避免的。現在，不僅兒子失去了戴夢瑤，而自己和戴志遠的關系，也因為戴夢瑤的反對，而變得遙遙無期。這個認知，讓這個年三十的夜晚，變得格外漫長而難熬。

戴夢瑤回到家時，戴志遠已經貼好了春聯，正在看電視。

“回來啦？臉色怎么不太好？凍著了？”戴志遠關切地問。

“沒事，爸，可能有點累。”戴夢瑤擠出一個笑容，“我幫您準備年夜飯。”

她走進廚房，試圖用忙碌來驅散心頭的復雜情緒。她知道自己對宋雨生已無男女之愛，但那場相遇勾起的回憶與感傷，需要時間平復。而馮濤的包容和理解，則讓她更加確信自己當下的選擇。她深吸一口氣，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面團和餡料上，生活的煙火氣，或許才是治愈過往最好的良藥。只是這個除夕，注定有幾個人，心中藏著難以言說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