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然像是豁出去了,斷斷續續地交代:“簡從容為了寧靜的最后心愿,要我和簡鑫蕊假結婚,這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可簡家請來了了律師團隊,訂了很多協議讓我簽,堵死了我靠近簡鑫蕊所有的路,我看完后,心這涼了,我喜歡簡鑫蕊,也付出了很多,他們憑什么要這樣對我,所以我就提出了假結婚,一分錢不要,讓他們放松警惕,我當時,只是告訴寧靜,這一切都是假的,結婚證是假的,婚禮是假的,只讓她死很冥目,簡依依是被她趕走的戴志生的親生女兒,是她破壞了女兒的幸福……我沒想到她反應那么大……我真的沒想到!”
“沒想到?”汪海洋俯身,幾乎貼著他的臉,眼中怒火燃燒,“你沒想到?你專門挑人最深的傷疤,在那種場合去揭,你會沒想到后果?魏然,你他媽就是故意的!”
被喝破心思,魏然渾身一顫,再也無法辯解,只是蜷縮著,重復著:“我沒想她死……我沒想……我就是一時糊涂……”
一時糊涂。好一個一時糊涂。
鄭裕山直起身,看了一眼汪海洋。汪海洋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再動手的沖動,拿出手機,對著癱軟如泥的魏然,按下了錄音鍵。
“把你剛才說的,從頭到尾,清清楚楚,再說一遍。”
雨還在下,敲打著倉庫,也敲打著簡家未散的陰霾。真相以這樣一種不堪的方式被撬開,帶著人性的卑劣與算計。這錄音,一字一句,如同淬了毒的冰錐,通過汪海洋的手機,清晰地傳回簡家書房。窗外的雨聲成了背景音,反而襯得書房里死一般的寂靜。
簡從容坐在寬大的書桌后,沒有開主燈,只有一盞臺燈照亮他面前方寸之地,也照亮了他臉上每一絲紋路里嵌著的疲憊與冰冷。他聽著魏然那些斷斷續續卻又惡毒清晰的供述,聽到“假結婚”、“律師協議”、“堵死所有的路”,聽到“戴志生的親生女兒”、“破壞女兒的幸福”……他的背脊挺得筆直,握著扶手的手卻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青筋隱隱。
錄音播放完畢,書房里只剩下電流微弱的嘶聲,以及窗外淅瀝的雨。
汪海洋收起手機,看著簡從容毫無表情的臉,心中也壓著一團火,又帶著一絲不忍。他跟隨簡從容多年,見過他商海沉浮的雷霆手段,也見過他對妻女的溫柔呵護,卻從未見過他像此刻這般,仿佛整個人從內里被掏空,只剩下一副被憤怒和悲痛蝕刻出的堅硬外殼。
“哥,”汪海洋聲音低沉,帶著請示,“這畜生……怎么處理?送他去該去的地方?” 他指的是更正式、也更嚴厲的途徑。
簡從容很久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臺燈光暈之外的黑暗中,那里仿佛有寧靜最后看向他的眼神,有不甘,有驚痛,更有無盡的擔憂。也仿佛有女兒簡鑫蕊未來可能面對的風雨。
“該去的地方……” 簡從容緩緩重復,聲音沙啞得厲害,“法律上,他那些話,夠判嗎?即使夠,過程漫長,結果未知。而我們……等不了那么久,也受不起這件事的折騰。”
他抬起眼,看向汪海洋,那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他說的對,協議是我讓律師擬的。我防著他,是因為我看得出他接近依依的目的不純。可我沒想到……”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塞,“我沒想到,一個人的心,可以因為‘得不到’和‘被防范’,就扭曲陰暗到這種地步,不惜用最毒的方式,去摧毀一個彌留之際的母親最后的念想。”
“所以,更不能輕饒了他!”汪海洋斬釘截鐵。
“饒?” 簡從容嘴角扯出一個極冷極淺的弧度,沒有絲毫溫度,“死太容易,坐牢也太便宜。我要他活著,清醒地、長久地為他做的事付出代價。告訴他,讓他回去自斷三指,并關閉東莞的診所,否則……”
長夜未盡,而生者的戰爭,或許才剛剛揭開最血腥的序幕。樓上的簡鑫蕊隱約聽見汽車回來的聲音,她走到窗邊,只看到雨中離去的車尾燈,像兩點猩紅,沒入漆黑的夜色。她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么,但空氣中那股緊繃的、近乎殘酷的冷意,似乎更濃了。
魏然不知道自已是怎么回到那個租住的高檔公寓的。雨水浸透了他的外套,寒意從皮膚鉆到骨頭縫里,但他渾然不覺。倉庫里那盞昏黃的燈,鄭裕山鏡片后冰冷的審視,汪海洋幾乎噴到他臉上的怒火,還有自已那在逼問下崩潰吐露的、字字誅心的錄音……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里瘋狂旋轉,夾雜著簡從容最后通過汪海洋傳達的,那兩句輕描淡寫卻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話。
“自斷三只手指,關閉東莞的診所,否則……”
否則怎樣?汪海洋沒有明說,但那未盡之意比任何具體的威脅都更令人恐懼。簡從容有能力讓他悄無聲息地消失,或者比消失更慘——身敗名裂,一無所有,在無盡的折磨中茍延殘喘。
公寓里一片漆黑,死寂無聲。他癱坐在門口冰涼的地磚上,背靠著緊閉的門,仿佛這樣才能獲得一絲虛幻的安全感。他想報警,手指顫抖著摸出手機,屏幕的冷光映亮他慘白失神的臉。報警?說什么?說簡從容派人威脅他?證據呢?倉庫里鄭裕山和汪海洋甚至沒碰他一根手指頭,只是“問”了些話。那段錄音?那是他自已的供述,是捅向簡家、也徹底埋葬他自已的刀。警察來了,最先調查的恐怕是他自已。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后怕這時才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以前只知道簡從容生意做得大,有手腕,但也認為那不過是個即將喪妻、心灰意冷的中老年商人。他以為自已夠聰明,夠隱忍,假意配合,伺機而動,甚至能在敬茶時用幾句話就輕易攪動風云,既報復了簡家對他的“防范”和“不公”,又能看到簡家母女因此產生嫌隙,或許自已還有機會……
他太高估了自已,也太低估了一個父親、一個丈夫在失去至愛時,所能爆發出的決絕與冷酷。那不是商場上的算計,那是護犢的猛獸被觸及逆鱗后,最原始、最不計后果的毀滅欲望。
“診所……”他喃喃道,那是他在東莞經營數年,一點點積累起口碑和人脈的心血,是他立足于這個城市的根本,也是他未來規劃里重要的經濟來源和體面身份。關閉它?等于親手扼殺自已在這里的一切努力和未來。
“自斷三根手指……”他下意,作為心醫生,這雙手是他的命脈。自斷三根手指,不僅僅是變成殘疾,而是徹底斷送他的職業生涯,讓他變成一個真正的廢人。簡從容不要他的命,卻要他活得比死更痛苦,更卑微,更清晰地記住自已因何落到這般田地。
悔恨如同無數細針,密密麻麻地刺穿他的心臟。他為什么要去招惹簡鑫蕊?為什么要答應那該死的假結婚?又為什么……為什么要在那一刻,被嫉妒和不甘沖昏頭腦,對寧靜說出那些足以殺人的話?他以為那只是揭破一個“真相”,給予簡家一點“教訓”,卻從未真正想過,那些話對于一個深愛女兒、滿懷愧疚又瀕臨死亡的母親而言,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教訓,是謀殺。用言語完成的,慢了一步卻同樣致命的謀殺。
現在,報應來了。如此之快,如此之狠,不容置疑,不留余地。
窗外的雨還在下,唰唰的聲音像是無數人在竊竊私語,嘲笑他的不自量力,憐憫他的可悲下場。公寓里昂貴的裝潢此刻顯得無比空洞冰冷,那些他曾經引以為傲、象征著他即將步入“上流”生活的物件,現在都成了諷刺。
他蜷縮在地上,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憤怒早已被恐懼碾碎,剩下的只有無邊的絕望和深入骨髓的寒冷。他知道,自已沒有選擇。簡從容給出的“選項”,沒有選擇,是唯一生路——一條布滿荊棘、斷送前程、尊嚴掃地的生路。
反抗?他拿什么反抗?簡從容在東莞經營多年,根深蒂固,人脈遠非他所能想象。今天倉庫里的一切只是警告,如果他敢有異動,等待他的絕對是更可怕的深淵。
報警?法律保護不了他這樣的“兇手”,反而會加速他的毀滅。
離開?簡從容說了,“關閉東莞的診所”。離開,也必須是在完成“懲罰”之后,像一條喪家之犬般被驅逐出去。
豆大的淚珠混著雨水,終于從他空洞的眼睛里滾落。不是出于對寧靜之死的懺悔,而是出于對自已即將失去一切的巨大恐懼和悔恨。他后悔了,真真切切地后悔了,但為時已晚。
長夜漫漫,雨聲不絕。魏然癱在冰冷的地上,仿佛已經提前感受到了斷指之痛,和未來那一片漆黑的、被徹底放逐的人生。他蜷縮著,像一只被打斷脊梁骨的狗,在無人看見的角落,獨自品味著自已種下的苦果。而簡家那場因他而起的風暴,還遠未到平息的時候,只是他魏然,已經提前出局,并且要付出慘痛至極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