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明月握著手機，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窗外，城市的光流蜿蜒流淌，如同不息的生命力。與戴志生的這次會面，會帶來什么，她無法預料。可能是往事的回憶，可能是遙遠的構想，也可能只是平淡的交流。但無論如何，她需要這來自“過去”與“外面”的審視，需要這面或許能照見盲區的鏡子。
她不是為了找回什么，而是為了看清前方更遠的路。
轉身回到書桌前，她再次打開宋雨生的那份報告，就著臺燈的光，仔細閱讀起來。報告的字里行間，充滿了年輕人特有的理想色彩和對家鄉熾熱的情感，但也隱隱透露出對現實復雜性的預估不足。這很好，銳氣需要保護，但視野需要拓寬。她提起筆，開始在報告的空白處寫下自已的批注和疑問，也記錄下一些待與戴志生探討的要點。
夜晚寧靜，思緒卻格外活躍。明天，又將是一場新的“面試”，只是這次，她是那個虛心求教的學生。而考官，是時光，是舊識，更是她自已不斷向前延伸的、渴望突破的邊界。
第二天，明月又參加了一些高校的招聘會，還是和昨天一樣，收到了一些有意愿的簡歷，但這些孩子，一聽說公司在農村，就有了猶豫，都答應等回家時，到公司看看。
這種情況，讓明月產生了一些擔憂，甚至懷疑后來把桃膠膏廠選址在桃花山的決定是錯誤的，后悔沒聽顧盼梅的建議。
晚上，志生如約發來了吃飯的地址，而徐知微卻借口去見同學，讓明月一個人去。
餐廳是戴志生選的，一家藏在老門東街區深處的私房菜館。青磚灰瓦的院落，鬧中取靜，庭院里幾竿修竹，一池睡蓮，環境清幽雅致。包廂不大，臨著一扇小小的花窗，窗外是精心打理過的微縮山水景致。
明月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幾分鐘，服務員引她入座，奉上清茶。她環顧四周，心下有些了然——這地方，既符合戴志生一貫的品味，也足見他對這次會面的重視與細心，刻意避開了那些可能勾起不必要回憶的熱鬧場所或過于商務化的環境。
不多時，戴志生也到了。他換了件質地柔軟的淺灰羊絨開衫，里面是簡單的白色T恤，比昨日在校園里更多了幾分松弛與溫和。兩人目光相接，都客氣地笑了笑，那笑容里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因時空轉換而產生的生疏與衡量。
“等了一會兒了？”志生在她對面坐下，很自然地將菜單推到她面前，“看看想吃點什么？這家的淮揚菜很地道，師傅手藝不錯。”
“你定就好，我都可以。”明月將菜單推回去，語氣平和。
志生知道，明月對吃的方面，沒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就點了幾樣菜，囑咐了幾樣菜品的做法。還是很細致周到，是明月熟悉的，此刻卻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朋友般的客氣，劃清了某種界限。
服務員下去后，包廂里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竹葉被晚風拂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和隱約傳來的、被庭院隔得很遠的街市聲響。
兩人幾乎同時端起茶杯，又同時喝了一口。動作的同步帶來一絲微妙的尷尬，隨即又各自放下。
“今天招聘還順利嗎？”戴志生率先打破了沉默，找了個安全的話題。
“還是老問題。”明月輕輕嘆了口氣，將白天遇到的困境簡單說了說，“不少孩子一聽公司在桃花山，熱情就減了大半。我甚至……開始懷疑當初把桃膠膏廠定在那里的決定，是不是太一廂情愿了。畢竟，對年輕人來說，城市的吸引力太大了。”她沒有提顧盼梅，但話里的動搖是真實的。
戴志生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待她說完，他才緩緩開口：“選址的事，也許當時有當時的考量，資源、成本、帶動家鄉的意愿，這些都沒錯。至于年輕人覺得偏遠……”他抬眼看向明月，目光沉穩，“這或許不完全是地點的問題，而是‘想象空間’的問題。”
“想象空間？”明月微微蹙眉。
“對。”戴志生身體微微前傾，進入了他熟悉的分析狀態，“他們想象的‘農村工廠’，可能是落后的、封閉的、缺乏個人發展機會的。你需要打破這種想象。不是靠簡單的口號，而是靠實實在在的、可觸摸的藍圖。比如，明升公司未來在桃花山要打造的不只是一個生產車間，而可能是一個集研發、體驗、甚至生態旅游于一體的現代化產業園區；公司提供的不僅僅是工作崗位，而是一個可以參與塑造新模式、新品牌的事業平臺。這些遠景，需要更具體、更有感染力的傳達。”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輕輕撬開了明月心頭那層焦慮的硬殼。她想起宋雨生報告中那些理想化的設想，與此刻戴志生理性而富有遠見的分析，竟隱隱有呼應之處，只是后者更為前瞻和系統。
“你說得對。”明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是我們呈現的方式和內容，還不夠有說服力。”
這時，菜開始陸續上桌。清燉獅子頭、大煮干絲、文蛤豆腐羹……精致的淮揚菜，口味清淡卻見功夫。兩人暫停了話題，開始用餐。氣氛在食物的香氣中似乎緩和了一些，但那種刻意的、避免觸及過去的謹慎，依然彌漫在空氣里。
“對了，”明月想起什么，放下筷子，“我這次來，還遇到一個你認識的人。”
“哦？誰？”戴志生抬眸。
“宋雨生。”
戴志生臉上露出一絲恍然和溫和的笑意：“我知道，雨生在南京，我還請他和夢瑤吃過幾次飯。”
“噢，他都快畢業了。而且，”明月頓了頓，語氣里帶著贊賞，“他非常有想法，目標明確，想回明升工作，還給我交了一份厚厚的‘作業’。”她簡單介紹了宋雨生的情況和他的報告。
戴志生聽得很認真，末了，點點頭：“難得。既有知識，又有鄉土情結，還有清晰的職業規劃。這樣的年輕人，如果能用好，會是公司未來的中堅力量。不過，”他話鋒微轉，帶著提醒的意味，“也要注意，理想和現實之間的落差。學校里學的框架，和實際管理中千頭萬緒的具體問題，是兩回事。需要有人帶，更需要有允許試錯、又能及時糾偏的環境。”
“我明白。”明月鄭重地應下。這番關于人才的探討，讓兩人之間那種因往事而生的微妙隔閡，似乎被共同的、面向未來的關切沖淡了一些。
話題自然而然地延伸開去。明月將公司目前管理上的困境、架構調整的嘗試、陸清風的加入、以及遇到的阻力，都坦誠地說了出來。她不再僅僅是尋求某個具體問題的答案，更像是在梳理自已的思路，而戴志生，成了一個極好的傾聽者和提問者。
他不時插入關鍵的問題，或從另一個角度指出可能的盲區：“流程梳理的阻力，往往不僅來自習慣，更可能觸及原有的利益平衡點。”“外部引進人才與內部老員工的融合，文化認同比能力匹配有時更難。”“桃膠膏的品牌化，要講好‘桃花山’的故事，但不能只困于‘土特產’的定位，要提升附加值。”
他的見解既有高度，又每每能切中明月正在苦惱的關節點。沒有居高臨下的指導，更像是平等的切磋與共鳴。明月聽著，記著，心中那股因白日招聘受挫而產生的猶疑和淡淡的悔意，漸漸被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替代。思路更清晰了，也更有底氣了。
然而，在這些理性探討的間隙，總有那么一些瞬間，短暫的沉默，或不經意對視時，過往的記憶碎片會無聲地閃過。或充滿柔情和浪漫的夜晚，或許是某個重大決定前激烈的爭吵，又或許是最終分開時那種疲憊而無奈的平靜。這些碎片沒有形成話語，卻像投入靜湖的小石子，在兩人心底漾開淡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隨即又被迅速拉回的思緒掩蓋。
飯吃得差不多了，一壺清茶續了上來。
戴志生看著明月，她比記憶中更加堅韌、明亮，眉宇間沉淀著獨當一面的果決，但也隱約可見操勞的痕跡。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純粹的、不涉私情的感慨：“明月，你做得真的很好。比我想象的，還要好得多。”
明月正在倒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那里有真誠的贊許，也有一種時過境遷后的坦然。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釋然，也有歷經風雨后的平靜：“都是被逼出來的。而且，也不是我一個人。”
她頓了頓，終于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卻一直覺得唐突的問題：“你呢？現在在南京……還好嗎？下午你說在學習？”
戴志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姿態放松了些：“還好，離開簡鑫蕊后，到了微諾電子公司，你是知道的。”他沒有細說，但言語間透露出一種找到新方向后的充實與平和。
“那就好。”明月真心地說。看到曾經并肩的人，也在自已的軌道上穩步向前，未嘗不是一種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