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萬籟俱寂,連遠處偶爾的車輛聲都仿佛被厚重的夜幕吸收。客房里,蕭明月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上被窗外霓虹映出的、不斷變幻的微光。剛才那杯水帶來的涼意早已散去,可心口那點復雜的滯悶感卻揮之不去,反而在寂靜中愈發清晰。
她試圖去想桃花膏廠工人宿舍的配置和裝修方案,去想下周要見的客戶,去想公司賬面上的數字……可思緒像不受控的舟,總會被拉回客廳那片暖黃的光暈,拉回他帶著疲憊和一絲倉促的眼神,拉回那幾句平淡卻在她心里激起回響的對話。
她很少這樣。這些年來,她早已練就了將情緒迅速歸類、打包、擱置的能力。可今夜,或許是因為南京這陌生的城市,或許是因為晚上那頓不合時宜的家常飯,或許僅僅是因為卸下鎧甲后,在這深夜時分難以抵擋的脆弱,那道被她用理性死死封住的縫隙,悄然裂開了一線。
輾轉反側,徒勞無功。與其在這方寸之地被無形的思緒反復煎熬,不如……
她掀開被子,再次披上那件開衫。這一次,她沒有猶豫,拿起床頭柜上空了的杯子,徑直拉開了房門。
客廳的燈光依舊亮著,戴志生還保持著之前的姿勢,只是手里的筆放下了,正捏著眉心,閉目養神,眉頭鎖著一個深刻的“川”字。聽到開門聲,他立刻睜開眼,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空氣中似乎有微弱的電流閃過。這一次,蕭明月的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立刻移開,只是平靜地、帶著一種下定某種決心般的坦然,看著他。
“還是睡不著。” 她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自然了些,少了那份刻意維持的平穩,多了點屬于夜晚的沙啞。她舉了舉手里的空杯,“口渴。”
戴志生看著她,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只是身體微微向后靠了靠,讓出了沙發前更多的空間。他的目光追隨著她走向廚房的身影,看著她熟練地打開柜門取出另一個干凈的玻璃杯,然后接滿兩杯溫水。
她走回來,沒有像上次那樣站在邊緣,而是徑直走到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沙發很柔軟,她陷進去一點,開衫的衣角散開,露出里面棉質睡衣的一角。她把其中一杯水輕輕推到他面前的茶幾上,正好放在那堆文件旁邊。
“你也喝點水吧。熬夜容易上火。” 她說,語氣是陳述性的,沒有什么特別的溫度,卻讓戴志生心里微微一顫。
“謝謝。” 他低聲道,端起那杯水,水溫透過玻璃傳遞到掌心,不燙,是剛好入口的溫熱。他喝了一口,干澀的喉嚨得到了舒緩。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茶幾,上面堆著他的工作和那兩杯清水。這距離不遠不近,足以看清彼此臉上最細微的表情,卻又保持著一種安全的、屬于“前夫妻”或“老熟人”的分寸。
短暫的沉默再次彌漫,但這一次,似乎少了些之前的滯澀和尷尬,多了種……心照不宣的、共同對抗失眠夜晚的同盟感。
“那些文件,很棘手嗎?” 蕭明月打破了沉默,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她并非想窺探他的工作,只是需要一個話題,一個能讓這深夜的共處不那么難熬的由頭。
戴志生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還好,一個供應商的合同條款有些模糊,法務那邊標注了幾處風險,我得再權衡一下。” 他頓了頓,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有時候覺得,做生意越久,膽子越小,看得越細。”
這話里透出的疲憊和壓力是真實的。蕭明月聽在耳中,竟生出幾分感同身受。商場如戰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這份滋味,她太懂了。
“謹慎點好。” 她輕聲說,也端起自已的水杯,慢慢喝著,“現在的大環境,現金流和合同細節,確實是命門。” 她的話帶著內行人的精準理解,沒有虛泛的安慰。
戴志生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離婚后,他們很少這樣談論彼此的工作。他知道她做得很不錯,但具體面對怎樣的局面,承受多大的壓力,他并不清楚,她也從未提及。此刻她這句平淡的話,卻像一把鑰匙,輕輕打開了一道門縫。
“你那邊……新項目還順利嗎?” 他問,語氣里帶著試探,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他記得她剛才提到的新項目桃膠膏廠的建設。
蕭明月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杯中晃動的水面上。“還算順利,前期投入大,好在周期短,壓力是有。” 她抬起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帶著些許無奈的笑,“有時候半夜醒來,想的全是資金缺口和下一個季度的增長點。”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直接地承認壓力。不是抱怨,只是一種陳述。可這份陳述,卻比任何抱怨都更有力量,因為它背后是她獨自扛起的重量。
戴志生看著她臉上那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苦笑,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他想起她剛創業時的樣子,風風火火,眼里有光,也有不安,但總會在電話里跟他念叨,好的壞的,興奮的焦慮的。是從什么時候起,她不再說了呢?是他越來越忙,回應越來越敷衍的時候?還是他們之間開始為瑣事爭吵,彼此都筑起心墻的時候?
“不容易。” 他聽到自已干澀的聲音,“你……一個人扛著公司,還有兩個孩子。”
“你不也一樣?” 蕭明月反問,目光清明,“亮亮跟我說,你總是加班,回家來還要做得很晚。”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以前……我們好像都沒這么拼。”
“以前”這個詞,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入此刻平靜的對話湖面。兩個人都怔了一下。
以前……以前他們有彼此可以分擔,有共同的憧憬,也有爭吵后仍然會靠在一起的溫度。而現在,他們坐在深夜的客廳里,隔著一段禮貌的距離,分享著相似的疲憊,卻再也回不到可以毫無顧忌傾訴、或者理直氣壯要求對方分擔的“以前”。
戴志生低下頭,看著手中透明玻璃杯里晃蕩的水,水光映著頂燈,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是啊,” 他低低地說,聲音幾乎微不可聞,“以前……不一樣。”
客廳里再次安靜下來,只有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細微聲響,滴答,滴答,丈量著這寂靜而又暗流涌動的夜。窗外的城市燈火依舊璀璨,卻照不進這一方被暖黃燈光籠罩的、藏著太多未盡之言的角落。他們各自捧著水杯,仿佛那一點溫熱,是這深夜長談里,唯一能確切握住的東西。
“依依真漂亮,也真的像你!”明月忽然說道!
明月的話題突然轉到依依身上,志生心里一愣,馬上笑著說:“是嗎?所有的人都這樣說。所以依依一直叫我爸爸,我也把她當成親生女兒來愛,這么多年,假的也成真的了!”志生感嘆的說道。
“假的也成真的了,”這句話無疑和一顆深水炸彈一樣,投入明月的心海,難道自已真的錯了,那自以為是的理解,是一個天大的錯誤?
志生看著明月那瞪大的眼睛,不以為然的說:“你是不是也認為依依是我的女兒?”
“要不呢?你倆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啊,就是瞎子,也覺得依依是你的女兒!”
“還真的不是!你以為長得像就有血緣關系嗎?世上長得像的人多的去了,天南海北的都有,難道他們都是一個媽生的?依依是試管嬰兒!”志生這樣說,明月更是感到不可思議。
“試管嬰兒也是用你的精……那個。”明月脫口而出,臉上馬上飛紅。
“依依現在八歲多,我那年去東莞,也就一年,你覺得我有多大魅力能和簡鑫蕊在一起,還生了女兒?”
“一年時間還短嗎?世上一見鐘情的人多的是。”
“我有家庭,有兒子,而且老婆長得并不比簡鑫蕊差,我怎么可能做出對不起你的事,再說了,簡鑫蕊也有家庭,老公是官二代,而且三十歲不到,就做了鎮長,真的是前途無量,怎么會看好我這打工仔。”
明月聽志生這么說,也覺得很有道理,心中暗暗后悔,當時在桃花庵里,看到簡依依,不問青紅皂白,就確認是志生的女兒,可是,如果不是志生的女兒,簡鑫蕊為什么要帶依依去桃花山,而且去的正是自已最艱難的時候,明月想起當年缺錢時,志生也提出向簡鑫蕊,但自已沒同意,她想問問志生當時有沒有打過電話簡鑫蕊,她知道,如果一問這個問題,志生很可能懷疑簡鑫蕊去過桃花山,如果志生知道自已接受了簡鑫蕊的三千萬,并且撒下彌天大謊去和志生離婚,戴志生是絕對不會原諒自已的,剛剛緩和的關系,將會再次降到冰點。
“明天到哪里玩?”
“沒確定。”
“你不是早就和簡鑫蕊說好了嗎?”明月問。
志生心想,那不過是簡鑫蕊的臨時起意,說給你聽的,又一想,是該帶兒子出去玩玩了,自已也放松一下,就說道:“明天再說吧。”
“明天我和你們一起去。”
明月的話,讓志生驚掉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