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建生把所有股票賣出之后的第二天傍晚,新聞聯播就破例全文宣讀了《人民日報》上的一篇特約評論員的文章。
題目是《正確認識當前股票市場》。
林建生本來是癱坐在沙發上的,看到播的這個,一下繃直了。
他緊緊地盯著電視機,里面字正腔圓的新聞主播正在播報著滬深交易所新出臺的股票規則。
竟然真的出臺政策了!
林建生心里無數的情緒在沖撞著他的胸腔,慶幸,驚愕,后怕,什么都有。
張蘭蘭聽見客廳里的動靜,從廚房出來,看到林建生正手舞足蹈的,也不知道在干嘛,“建生,你怎么了?”
林建生轉頭看過去,張蘭蘭看到他的眼眸晶亮,他突然沖過來,將張蘭蘭一把抱起,歡喜又驚訝地吼道:“蘭蘭,真神了,我媽真神了!”
張蘭蘭很是疑惑,看林建生這癲狂的樣子,連聲問道:“到底什么事呀?建生?你快把我放下來。”
林建生把張蘭蘭放下地,語氣飽含興奮,“真的出臺政策了!”
張蘭蘭這才知道,原來是她婆婆說的話成真了,一時間也不由得驚訝,也跟著慶幸,“幸好你聽話,把股票都給賣了。這個政策一出臺,會對股市產生什么影響?”
林建生搖頭,“這說不好,不過我看這政策,限制了漲跌停,估計會產生一些動蕩。不過沒事,反正我們的股票都已經賣了。”
林建生激動的心情稍微平復,跑到座機旁,抓起電話撥打家里的電話。
此時,周老太他們也在看新聞聯播,此時客廳里鴉雀無聲,周老太的說法成真了,竟然真的出臺了證券規則。
劉民的手死死地摳著輪椅的扶手,他眼睛幾乎眨也不眨地盯著電視屏幕。
春桃的臉變的蒼白,她看看周老太,又看看劉民。
她媽說的話,竟然是真的,真的發生了。
好半天,春桃才找回自已的聲音,“媽,媽,怎么辦,真的有政策出來了!”
周老太氣定神閑,看起來一點也不驚慌,這早就是她知道的事實,也沒什么好驚訝的,她看也不看春桃兩口子,說道:“能怎么辦,明天趕快去賣掉股票。”
今天是星期天,明天股市開市了。
春桃驚慌地看向劉民,“劉民,怎么辦?”
劉民咽了口唾沫,強裝鎮定,“也未必會有特別大的影響,別太擔心。”
春桃怎么能不擔心,她看一眼秋桃,秋桃也是滿臉的驚訝。
另外買了股票的,還有周倩,但周倩也很聽勸,早早地就已經把股票給賣了。
這房子里,唯一還留著股票的,只有春桃兩口子。
秋桃擔憂地看他們一眼,這回真的出政策了,不知道他們的股票會怎么樣。
晚上,春桃遲遲不能入睡。
劉民也沒睡著,他睜著眼,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聽到他呼吸聲不像睡著了,春桃說道:“劉民,你還沒睡吧?”
劉民嗯了一聲。
春桃說道:“明天一早我就去營業部,把我們的股票賣了。”
劉民說道:“未必會有那么糟糕,別太擔心了。”
春桃嗯了一聲,他們的賬戶里,現在有三萬多塊,其中一萬多是他們的本金。
“就算跌,本金應該也還在,跌的是利潤,不要擔心。”劉民又說。
春桃又嗯了一聲,就算跌的是利潤,那也夠叫人心疼的,畢竟要是他們聽了她媽的話,提前就把股票賣了,落袋為安,那些錢就是他們掙到腰包里的,現在還不知道要還回去多少。
這一晚,像他們這樣不眠的人,還有無數。
天一亮,春桃早早地起床,洗漱之后,就拿著資料出門了。
她到證券營業部的時候,剛過七點,但是營業部門口,卻已經人頭攢動,無數徹夜未眠的股民,紅著眼眶等在這。
春桃靠近人潮,聽到他們正在焦急地討論,討論昨晚的新聞到底對股市會有什么樣的沖擊。
誰也說不好,但是所有人的心都很沉重,之前漲跌無上下限,現在上限下限都是十個點,之前當天買當天賣,好多人通過這樣的方法,掙到了大錢,現在不行了,現在當天買,第二天才能賣,還有一些其他的交易限制。
春桃在旁邊聽,越聽越心驚,所有人都認為這些政策的限制,一定會對股市產生巨大的沖擊,但是到底是多大,沒人知道。
距離營業部開門,還有兩個多小時,八點半,營業部就會開門了,但是還不能交易,交易需等到九點鐘。
春桃緊握著文件袋,心情又焦急又沉重。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林建軍,他衣衫不整,頭發凌亂,身上胡亂地背著一只鼓囊囊的挎包,擠進了人群里,他想擠到最前面去,想趕在營業部開門的第一時間,就沖進去,拿到賣出申請單后,跑去柜臺排隊。
排得越靠前,他就能越早把股票賣出去。
但是跟他一樣想法的人不少,大門處早就被人嚴防死守,林建軍擠不進去。
焦躁的人群里傳來幾道謾罵的聲音,此時所有人都只顧得上自已,拼命地往大門口擠。
春桃此時才反應過來,她站得太外圍了,但是此時再想往里面擠,已經不行了,門口已經被人擠得水泄不通,連林建軍都沒擠進第一梯隊,她就更別說了。
“老聞,怎么辦?我們的股票不會跌吧?”
春桃的耳朵里鉆進這么一句話,她循聲看去,認出說話的那人是德村的人,一個老頭。
老聞被團員團團圍住,大家都緊張地盯著他,老聞是這個團隊的核心,他憑借自身的股票能力,在團隊里呼風喚雨,大家都好擁戴他。
老聞甚至還是坐著團隊成員給他湊錢買的夏利車趕過來的。
老聞強裝鎮定,“大家不要慌,就算這個政策對股市有點影響,也是有限的,大家不要慌張,拿穩手里的股票,大家相信我,波動只是暫時的。”
可是這話,在群情焦慮的情況下,已經不太管用了,所有人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焦慮。
這兩個小時,漫長得像兩年。
終于,營業部開門了。
人群如潮水般涌入營業部,表格很快就被前面的人搶光了,等春桃擠到填資料的桌子前,上面已經空空如也,什么也沒有了。
春桃愣住,沒有申請單,還拿什么填表?
人太多了,營業部里的紅馬甲都忙不過來,春桃好不容易才拉住一個紅馬甲,問對方要表,對方回答:“等一會等一會,馬上就送過來了。”
也不是所有人都急著賣,還有一部分人在等著,等著開市。
春桃一時間也有點不知所措了。
就在這時,她聽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春桃循著聲音看去,是林建軍,他嘴里說著什么,聲音太嘈雜了,聽不清楚,但是春桃看到他手里揮舞的單子。
春桃趕緊跑過去,這才看清林建軍手里的單子是賣出申請表,林建軍是第一梯隊擠進來的人,一跑進來,他就拿了好些申請表,攥在手里,看春桃沒拿到,叫她過去,給她幾張。
春桃心里正六神無主,看到林建軍,不由得問道:“二哥,你的股票都還沒賣嗎?”
林建軍語氣有點懊悔,“沒賣呀,唉。”
其余的話都不必說了,之前林建生和春桃都勸他賣過,想到這,他不解地看著春桃,“對了,你之前不是勸我賣嗎?難不成你自已的沒賣?”
春桃苦笑著搖頭。
林建軍讓春桃填好表格,再把資料都給他,一會兒他辦完自已的,就把春桃的股票也賣了,要是直接讓春桃插隊,恐怕后面排隊的人會有想法。
春桃感激地朝他一笑,趕忙把資料都遞給他。
這舉動引起了后面排隊人的不滿,嘀咕道:“怎么還插隊呀?”
林建軍說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插隊了呀,她是我親妹子,我還不能幫忙代辦?”
林建軍不理會后面的牢騷,春桃也顧不上別人了,這個時候,最要緊的是把自已手上的股票拋售出去。
老聞帶領他的團員站在電子屏底下,電子屏上顯示的還是星期五的價格,絕大部分都是紅色,看起來紅彤彤的,著實喜人。
團員們一遍遍焦急地詢問老聞,仿佛此時老聞才是他們的主心骨,“老聞,我們真的不去排隊嗎?”
老聞堅持,“不賣,波動是正常的,相信我,拿穩你們的股票,不要被這些新聞給嚇到了。”
話雖這么說,但是老聞心里一點底都沒有,他著實也不清楚這一次波動的程度有多大,但是先拿穩不賣,看看情況,確實是正確的思路。
好不容易熬到九點,九點開始集合競價,電子屏一更新,綠光映照到人驚恐的臉上,綠瑩瑩的屏幕上,所有股票全部跌停。
營業部里有那么一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盯著那片仿佛長了一片綠草的屏幕,剎那間又變成了綠色的旋渦,把人吸進去,無情地攪得稀碎。
新政策出爐,跌幅到10%,就跌停了。
放眼望去,幾乎所有的股票,都跌停了。
在反應過來之后,原本持觀望心態的人里,又有人一窩蜂地全跑去排隊,要把股票拋售出去。
他們還沒拿到賣出申請表,但柜臺那突然又起了狀況,剛開始是幾句爭執,很快情緒蔓延開,大家一窩蜂地擠在柜臺前,已經鬧起來了。
后面的人也很快就知道原因,擠在最前面,試圖賣單的人從柜員那里得到回復,賣單已經封死,成交不了。
“我是第一個排隊的,你說掛不了單?都還沒開盤,為什么掛不了單?”排在第一的人大聲吼。
“掛單太多了,已經掛不進去了。”柜員說。
“你少扯,我排第一的,怎么就賣不出去?”
柜員回復,“全國又不止我們這一處交易所,一些交易所是允許隔夜掛單的,人家已經提前掛滿了!”
前面的還在爭吵,后面的一聽無法交易,恐慌的情緒蔓延開來,有人朝著柜臺擠,要討要個說法,有的拉住場內的紅馬甲,情緒激動地質問他們。
春桃只感覺腦子嗡嗡作響,沒了主意,而林建軍已經擠到柜臺邊,正大著嗓門質問柜員,臉上是狂暴的焦躁。
他有四十萬本金在股市里,這還沒開盤就顯示跌停,四萬多塊錢已經蒸發了。
九點半,股市正式開盤,電子屏分毫不差地在九點半的時候更新,果然還是全盤飄綠,綠瑩瑩的光,蔓延到每個人的臉上。
柜臺前擁擠的人群,吵鬧聲更大了。嘈雜的人聲,憤怒的臉擠在一塊。
春桃急得出了一手的汗,這一天,他們也虧掉了三千多。等了一個上午,總算把單掛上了,但是這一次不同于之前,之前掛上就脫手,這次她在營業部等了一個多小時,一點消息都沒有。
春桃一直在營業部等到收市,股票始終沒有賣出。
當天晚上,大家守在電視機前,看證券新聞。
春桃緊緊地盯著畫面里拍攝的深交所里恐慌的一幕,股民們捏著交易申請表,焦急地排著隊,柜臺邊擠著大批股民,全是憤怒的混亂的畫面。
春桃忍不住問周老太,“媽,明天股票還會跌嗎?”
周老太準確地預測到了這一波股票的崩盤,秋桃,周倩都聽話地把股票賣掉了,這個家里,現在提心吊膽的,只有她和劉民。
劉民盯著電視,一言不發。
周老太說道:“估計還得跌吧。”
春桃有點絕望了,“今天我和二哥好不容易把單掛上,一整天都沒賣出去。”
周老太說道:“現在大家都著急要賣,誰去買呀。我看啊,事已至此,你也別想著賣了,拿在手里別動了,后面看看能不能漲起來。”
春桃回頭看一眼劉民,很不確定地問道:“還能漲起來嗎?”
周老太前世并沒有買過股票,不過幾個兒子都在買,所以周老太才知道一些消息,她記得,這一次股市崩盤之后,沒過多久,股票又出乎意料地開始回漲。
1996年是股票牛市一年,1997年牛市再創新高,周老太之所以記得這么清楚,是因為當時在股市動蕩之后,幾個兒子害怕股票繼續下跌,割肉止損了。
但是他們沒想到,割肉之后,股票就開始回春,他們已經賣在了最低點。
周老太勸他們賣掉,他們不聽,現在周老太又勸他們繼續拿住,等著股票回春。
周老太回答春桃的問題,“很有可能的。”
就在這時,家里的電話鈴聲響起。
秋桃離得近,走過去接起來,“喂,四哥啊。”
電話那頭,林建生的聲音止不住的激動,“秋桃,媽真神了啊!她到底是在哪里看到的消息,太靈了!”
秋桃也不知道,“媽說是在哪個報紙上看到的,四哥,你的股票怎么樣了?”
“我賣了。”
“賣了?什么時候賣的?今天嗎?大姐今天去營業部賣了一天,還沒賣出去呢,你是怎么賣的?”秋桃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
春桃朝她這邊看過來,眼里生出了希望的火花。
秋桃卻聽到林建生說道:“不是今天賣的啊,我前天就賣了。”
“前天賣的?”秋桃詫異極了,前天不就是她把股票賣掉的那天嗎?那天林建生還很不高興地把她的股票文件都給了她,接著林建生就去上班去了。
林建生就把自已賣股票的心路歷程講給了秋桃聽,末了感嘆一句,幸好我聰明,察覺到不對勁,立馬跑去把股票賣掉了,我不僅自已賣掉了,還讓我們領導跟著一塊賣了。”
說到這,林建生一陣自得,也不怪他升遷快,他頭腦多聰明,察覺到不對勁,立刻給領導匯報了。
就在今天,領導得知股票大跌之后,特意把他叫去辦公室夸獎了一通了。
就是苦了劉志高。劉志高就是林建生那個把家里的房子拿去抵押貸款去買股票的那個。
昨天晚上一夜沒睡,今天也沒去上班,跟領導請了假,跑去營業部守了一天,他沒敢割肉賣,想著再觀望觀望。
春桃一聽就連林建生都把股票賣了,更顯得她和劉民很蠢,家里買股票的都提前清倉,只有她和劉民的錢栽進去了。
剛掛電話,鈴聲又響起來了,秋桃又去接,這回卻是魯大媽打來的。
周老太把電話接過去。
魯大媽在電話那頭驚呼,“老周,幸好你提前給我說了啊,我把股票都賣了,你聽說了沒有,今天股票大跌呀!”
緩口氣,魯大媽又說道:“德村好多人都遭殃了,沒提前賣,我還聽說有好幾家前幾天才買了一大筆錢,今天就跌了這么多,可虧慘了!”
周老太問:“誰家?不會是老王頭吧。”
“不是,老王頭這回可算是因禍得福了,他老早就把股票賣了呀,嬌嬌一家子虧大了這回,我聽說嬌嬌把拆遷款都投進去了呢。”
周老太有點驚訝,“她不是吃過歐亞大橋的虧嗎,怎么還這么不謹慎?”
魯大媽說道:“那誰知道,歐亞大橋又沒讓他們傷筋動骨,虧了幾千塊錢,這回可是大幾萬地投進去了。”
這天晚上,更多人一夜無眠。
還沒等天明,營業部就已經擠滿了人,所有人都愁眉苦臉,大幾十個人聚在一塊,竟然聽不到多少說話的聲音,都沒心情。
胡嬌嬌和德村其他被套的人待在一塊,繡的眉毛絞成了一個結,滿臉愁色。
老肖站在她身邊,一個勁地埋怨她。
“我就說穩著點穩著點,你非要買!現在好了!別說掙錢了,咱們的本金都快虧光了。”
胡嬌嬌沒吭聲。
老肖繼續埋怨,“我就說女人不能當家做主,一點也沒錯!女人就是沒這個聰明的腦筋,凈干蠢事!誒!”
胡嬌嬌磨了磨牙,還是沒搭腔。
老肖又說,“那可是給兒子娶媳婦的錢,現在都弄沒了,胡嬌嬌,娶了你,我算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了!——啊!”
老肖捂著臉,驚愕地瞪著胡嬌嬌,胡嬌嬌在甩了他一巴掌之后,指著老肖的鼻尖罵開了,“你早干嘛去了,早你不放屁!現在買都買了,你才來啰里吧嗦!現在是賠了,你屁話多,要是掙了,我看你屁.眼子都得笑爛!”
清脆的巴掌聲引來了一些目光,但很快就轉開了,因為賠錢了夫妻倆干仗,讓他們看了都心有戚戚,感同身受,生不出看熱鬧的心情了。
時間在煎熬中流逝,等到開市,電子屏上又是一片綠。
恐慌情緒像病毒一樣傳來,營業部里被憤怒又焦急的股民擠得水泄不通,之前全場亂跑的紅馬甲,此時不見蹤影,昨天還能掛上單,到今天連掛單都不行了,單都封死了。
即使這樣,昨天掛上單的也沒好到哪里去,全是賣的,根本就沒人買,交易幾乎歸零。
林建軍看著電子屏上綠油油的一片,眼睛倒是紅了。
昨天跌停,今天跌停,兩天,他的錢就蒸發了八萬多。
明天會如何,誰也不知道,這樣全屏綠色,所有股票都跌的情況還是第一次。
在柜臺前吵鬧的人之中,就有林建軍。林建軍幾乎發狂了,別人一天頂多損失幾千塊,他一天就是四萬多!這樣的情況前所未見,再耽誤一天,他又要損失四萬多!
.......
“算了,大姐,別多想了,反正還沒虧損到本金呢。”
傍晚,秋桃得知今天春桃也沒把股票賣出去,出言安慰她。
春桃苦笑道:“現在還能怎么辦?你是不知道,營業部里全是哭爹喊娘,甚至有人給那里面工作人員下跪,讓人家幫他把股票賣掉的呢。幸好我們投的少,也不至于傷筋動骨。”
話雖然這么說,心里還是很沉重,三萬多塊錢啊,誰能等閑視之?
周老太在旁邊說道:“就別賣了。等著吧,我看這股票還有希望漲起來。”
“真的嗎?”秋桃問。
周老太說道:“我看有希望。”
春桃說道:“我已經掛單了,唉,明天還不知道什么情況。”
一天虧損三千多,即使這是之前掙的利潤,也感到心痛。
春桃他們還算好的,入場早,掙得多,現在虧損的都是利潤,像胡嬌嬌他們這類人,入場晚,這一波虧損的,全是本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