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亮退出了直播間。
天花板上的燈光有些刺眼。
他的胸口有點悶,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混雜著嫉妒、不甘,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挫敗感,不是那么的難受,但確實有些不舒服。
說白了,就是嫉妒。
赤裸裸的嫉妒。
他不知道李來福賣的紅牛進貨價是多少,但以他對這個行業的了解,即便走的是薄利多銷的路子,利潤也絕不會低于百分之十。
今天后臺那個驚人的銷售額,哪怕只算百分之十,扣掉平臺抽走的那一部分,扣掉配送的費用,李小枝一天的純收入,至少也是幾千塊,加上禮物,上萬很輕松。
一天收入上萬。
想想就讓人難受。
他開始理智地分析著,試圖解構李小枝的成功。
對于直播這件事,李小枝就是有天賦。
她幾乎沒有經歷任何掙扎和適應期,就迅速完成了從一個普通女孩到“宅男殺手”的轉變。
雖然擦邊是她最關鍵的法寶,是她成功的捷徑,但能在鏡頭面前,能在那么多圍觀者面前,如此自在輕松地搞擦邊,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
那種拋棄現實身份,完全沉浸在虛擬人設里的能力,那種對目標用戶心理的精準拿捏,本身就是一種可怕的天賦。
王曉亮想起了自己。
他的直播比李小枝早多了,而且還有短視頻引流,關鍵還有內容。
而李小枝,只是換了一身衣服,開了一個美顏,用聲卡處理了一下嗓音,然后對著屏幕嬌滴滴地喊幾聲“哥哥”,財富就如潮水般涌來。
天賦她有,運氣她也有。
努力在天賦面前,真的不值一提。
勤奮在運氣面前,顯得有點可憐。
王曉亮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或許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天賦,關鍵在于如何才能發現它。
或許每個人也都有屬于自己的運氣,關鍵是怎么才能積累起來,讓運氣在某個瞬間,帶著自己一飛沖天。
李小枝顯然是找到了。
找到了屬于她的輕安自得。
胡思亂想間,一個被他忽略的細節,突然從記憶的角落里跳了出來。
今天早上,在超市門口。
李小枝那副沒睡醒的樣子。
不對勁。
一個通宵熬夜的女主播,怎么可能在早上七點之前就起床,還特意跑到超市門口來溜達?
她不可能起那么早。
除非……
除非她是被人刻意叫起來的。
一定是李來福!
那個老狐貍,一定是故意把李小枝叫起來,就是為了惡心自己!
他要讓自己看到李小枝直播的成功,讓自己知道錯過了多少錢。
想到這里,王曉亮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
那股堵在胸口的郁氣,竟然一掃而空。
他開心了起來。
李來福為什么要這么做?為什么要用這種幼稚又惡毒的方式來刺激自己?
答案只有一個。
因為蟲蟲網絡開始賣貨,已經直接影響到了他的營業額!
李來福那個把錢看得比命還重的財迷鬼,眼睜睜看著每天的流水少了幾千塊,他肯定心疼得要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所以他才要炫耀,才要示威,用女兒的成功來掩蓋自己的焦慮,用惡心別人的方式來獲得一絲病態的快感。
他越是這樣,就越證明自己做對了。
王曉亮推斷得沒錯。
李小枝確實是李來福刻意早早叫起來,找王曉亮說那番話的。
雖然女兒不情不愿,但她懼怕父親的心,讓她很好的完成了任務。
此刻的李來福,確實正在為錢的事情煩心。
他坐在自家超市那個狹窄的倉庫里,一邊聽著女兒在里屋直播時傳來的甜膩娃娃音,一邊看著手里的賬本,頭發都感覺白了不少。
最近,他有一件特別高興的事,但同時也有兩件非常惱火的事。
特別高興的事,自然是女兒的直播。
時間不長,就取得了如此驚人的成果。雖然為了引流,所有的貨都賣得非常便宜,再加上平臺的各種費用,利潤空間被壓得很低,但勝在出貨量實在太大了。
看著后臺每天都在飛速增長的銷售額,李來福又一次對自己的毒辣眼光佩服不已。
他當初為什么敢給王曉亮一個素不相識的大學生,開出百分之二十利潤的干股?
目的就兩個。
第一,王曉亮這個人,老實,肯干。當時新店開業在即,他的老店又要面臨拆遷,收尾工作千頭萬緒,他實在是分身乏術,找不到合適的人選。王曉亮這種剛畢業的愣頭青,踏實好用,還好控制,在自己的“教導”下,絕對能頂上大用。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敏銳地察覺到,直播帶貨是一個無比巨大的市場,他李來福必須在里面占有一席之地。可放眼望去,身邊親戚朋友,沒一個懂這個的。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王曉亮的直播,正好被他刷到了。
兩項相加,鎖定了王曉亮這個目標。
后來的發展,也正如他所預想的一樣。
王曉亮干活認真,手腳也干凈,最關鍵的是,一點就通,教什么會什么。
唯一的變數是,這小子成長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開始害怕王曉亮將來翅膀硬了,自己會控制不住。于是,他開始時不時地敲打他一下,用各種方式提醒他誰才是老板,誰才是那個給他飯吃的人。
超市的生意很好,好到超出了李來福的預期。
按照他最初的估計,新店開業,第一個月能不虧本,有點微薄的盈利就算燒高香了。畢竟他舍不得花錢做大規模的宣傳和打折活動。關鍵是附近的大學沒有開學,新樓盤還沒有入住。
可他萬萬沒想到,第一個月盤點下來,竟然盈利了那么多。
每天看著賬本上的數字,李來福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心疼。
百分之二十。
他不想給王曉亮分那么多錢。
憑什么?
店是他的,裝修他出,貨是他的,全部資金都是他的。王曉亮不過是出了點力,動了動嘴皮子,憑什么就要拿走那么大一塊蛋糕?
好在他早就留有后手。
這個超市的門面,是他自己的產業。
是他拼搏了二十多年的成果。
房租作為重要成本,王曉亮沒有問,他也不會主動告訴他。
他本來給自己定的心理價位是每月五萬的房租。
隔壁鄰居基本都是這個價。
但隨著營業額的節節攀升,這個數字在他的賬本里,也開始悄悄地往上漲。
六萬。
七萬。
直到月底,他心一橫,直接在成本里,給自己記上了十萬的房租。
為此他原定的發工資的日子,推了一天。
就是因為他用來記賬的筆記本,被他涂改的不像樣子。
他拿出一個新的,重新抄了一遍。
他覺得必須把房租定得高一點,不然等到周圍大學開學,學生們都回來了,新樓盤的業主都入住了,生意肯定會更好。到那個時候,王曉亮每個月要拿走多少錢?他不敢想。
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拿那么多錢干什么?他又不會花,白白浪費了。
李來福合上賬本,心安理得地想。
他這是為了王曉亮好,免得他年少乍富,走了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