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泡饃,魏子衿身上暖烘烘的,臉頰也透著健康的紅潤?;丶业穆飞?,氣氛明顯比來時松快了許多。魏子衿不再是那個隨時準備應對盤問的女孩,她會主動跟王曉亮聊起路邊的建筑,也會笑著聽趙秀琴講王曉亮小時候的糗事。
回去的路,王曉亮熟練的不少,身體放松下來,換擋漸漸平順,油門穩定,信心逐漸加強。
然而,這份自信在小區門口的最后一個停車位前,碎得一干二凈。
那是一個側方停車位,不算太小,但也不算寬裕。要命的是,前面停著一輛嶄新的奔馳S級,后面是一輛黑色的寶馬X5。兩輛車都貴的锃亮,在冬日的陽光下反射著“生人勿近”的光。
王曉亮握著方向盤的手心開始冒汗。
考試的時候,側方停車他是一把過,教練還夸他車感好??赡菚r候,參照物是桿子,是畫在地上的線,不是幾十上百萬的豪車。
他深呼吸,掛上倒擋,開始小心翼翼地往里倒。
后視鏡里,寶馬的大燈越來越近。他猛地踩下剎車,車身斜著卡在路中間,占了半個車道。
不行,太近了。
他又把車往前開,重新調整角度。
再倒。
這次感覺角度對了,可車頭怎么也擺不進來,眼看就要蹭到前面的奔馳。
“滴滴——”
后面有車被堵住了,不耐煩地按了喇叭。
王曉亮的臉一下子就熱了。
“不行就讓你爸倒吧!”后座的趙秀琴也有些急了。
坐在副駕的王克勤一直沒說話,這時終于開了口。
“我來吧。”
王克勤坐上駕駛座,調整了一下座椅。
方向盤在他手里像是活了過來。
只見他向右打滿,倒車,車尾精準地切入車位;接著迅速回正,再向左打滿,車頭順滑地擺了進來。整個過程行云流水,不過十幾秒鐘,車子穩穩地停在了兩輛豪車之間,左右間距近乎相等。
王克勤熄火,拔鑰匙,下車,動作一氣呵成。
王曉亮站在旁邊。
這……這也不難???不就是打幾下方向盤嗎?怎么自已坐上去,就跟手腳不協調了似的?
晚飯是趙秀琴做的,四菜一湯,家常但豐盛。飯桌上,魏子衿的話更多了,她甚至主動給趙秀琴和王克勤夾了菜,雖然動作還有些拘謹,但那份親近的意思,誰都看得出來。
吃完飯,一家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電視里熱鬧的各省臺的春節晚會,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暖黃的燈光照在每個人臉上,溫馨得像一幅畫。
快到八點多的時候,趙秀琴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站了起來。
“走吧,去給先人們燒點錢過去?!?/p>
這是他們這兒的習俗,小年后,三十前,要去路口給過世的親人燒紙錢,請他們“回家”過年。
王曉亮沒什么反應,這是每年的固定項目。魏子衿則有些好奇地看著他們。
直到趙秀琴耐心的給她解釋完,她才恍然!
來到小區大門邊的小超市,趙秀琴熟門熟路地拿了黃紙。
她付了錢,又指了指貨架。
“曉亮,子衿,你們倆也一人去買九沓。還有香,這個得自已買,不能替噢!”
王曉亮和魏子衿跟著照做,都自已掃碼付了錢。
四人走到小區外一個僻靜的十字路口。冬夜的風很冷,路口已經有人在燒紙了。
王克勤在地上撿了根干枯的樹枝,在背風處的水泥地上,熟練地劃了一個圈,圈口留了個小小的缺口,朝著朝西的方向。
趙秀琴蹲下身,從圈里抽了幾張黃紙,用打火機點燃。橘紅色的火苗瞬間躥起,在夜色中搖曳。
她一邊往火堆里添紙,一邊低聲念叨著。
“爸,媽,過年了,給你們送錢來了。我們都好著呢,別惦記。今年家里添了口人,曉亮把媳婦領回來了,是個好孩子。你們在底下保佑我們一家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的?!?/p>
火光映著她的臉,神情肅穆而虔誠。
她燒完自已那份,就示意王曉亮。
王曉亮蹲下來,學著母親的樣子,一張一張地把黃紙送進火堆。他也經歷過這個,流程很熟。
“爺爺,奶奶,收錢來。”
他說完這句,就停住了。后面的話,比如“我把媳婦領回來了”之類的,他怎么也說不出口。
不是不想說,就是覺得特別奇怪,張不開口。
他偷偷看了魏子衿一眼,女孩正安靜地看著火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輪到魏子衿,她學著王曉亮的樣子蹲下,有些笨拙地把黃紙點燃。火苗燎到了她的手指,她“嘶”了一聲,飛快地縮回手。
王曉亮心里一緊,看向魏子衿的眼睛。
魏子衿把手在嘴邊吹了吹,搖搖頭,又繼續燒紙,她也小聲地跟著念。
“爺爺,奶奶,收錢來?!?/p>
然后,她也沉默了。
燒完第一個圈,王克勤又在旁邊畫了第二個圈。這是給趙秀琴父母的,也就是王曉亮的外公外婆。
程序和剛才一模一樣。趙秀琴念叨著,王曉亮和魏子衿跟著燒紙,也同樣只說了那句開場白。
兩個火堆的灰燼在寒風中慢慢冷卻。
王曉亮以為結束了,正準備起身,卻看見他爸又拿著樹枝,在旁邊劃了第三個圈。
這個圈,和前兩個不同。王克勤特意抬頭看了看方向,讓圈的缺口,朝向了南方。
只見趙秀琴又蹲了下來,點燃了黃紙,火光再次亮起。
這一次,她的聲音比剛才還要輕柔。
“親家,親家母,過年好。我是曉亮的媽。大過年的,給你們燒點錢過去,在那邊也置辦點年貨,過個好年?!?/p>
王曉亮和魏子衿都僵住了。
趙秀琴沒有看他們,只是專注地往火里添著紙錢。
“子衿這孩子,我們見到了,特別好,也特別懂事。我們看上了。你們放心,孩子以后就交給我們了,我們拿她當親閨女待,絕對不讓她受一點委屈?!?/p>
“你們在天有靈,就保佑這兩個孩子,讓他們好好的,一輩子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寒風呼嘯,卷起地上的燃燒迅速的黃紙,吹向漆黑的夜空。
趙秀琴燒完了,她站起身,拍了拍魏子衿的肩膀。
“去吧,也跟你爸媽說幾句話?!?/p>
王曉亮的心緊了起來。他看向魏子衿,發現女孩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因為別的。
他先蹲了下去,把最后剩下的三沓黃紙,散開放進了火圈。
火光猛地旺了起來,映得他臉龐發燙。
他看著那跳動的火焰,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爸爸,媽媽,你們好,我是曉亮。過年了,給你們送錢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你們放心,我會對子衿好的。一輩子對她好?!?/p>
說完,他站起身,退到一旁。
現在,只剩下魏子衿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手里還捏著自已買的三沓黃紙。
她抽出一張,伸向火堆,可她的手抖得厲害。
王曉亮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幫她把紙點燃。
火光映亮了她的臉,也照出了她滿眼的淚水。
“爸爸……媽媽……”
她一開口,聲音就碎了,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
她想說下去,可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除了哽咽,發不出任何聲音。
終于抑制不住,她哭了出來。
趙秀琴走過來,輕輕撫摸著她的后背。
魏子衿哭了好一會兒,才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努力地克制住自已的情緒。
她把剩下所有的黃紙,都投進了火堆里。
火勢再次升騰,將她的身影籠罩。
她看著那團溫暖的、明亮的火焰,她努力控制著情緒,說出來一句讓王曉亮,趙秀琴,王克勤流下眼淚的話。
“爸爸……媽媽……你們放心吧……”
“我找到家了?!?/p>
一陣勁道的寒風襲來,燃燒的黃紙被吹向空中,升騰起來,迅速變成黑色的灰屑。
飄向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