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川的包廂里,紅油翻滾,麻椒的辛辣霸道地鉆進鼻腔,勾得人肚里的饞蟲直叫喚。
王曉亮左手笨拙地舀了口湯,右手掌裹著厚厚的紗布,跟個粽子似的擱在腿上,稍微一動,手心那股子鉆心的疼就直沖腦門。
魏子衿沒吭聲,默默往他碗里夾了一筷子剛燙好的毛肚。
五星級酒店的菜是好看,味道也不錯,可那分量,塞牙縫都不夠。一群人本就餓著肚子,婚宴又中途散場,這會兒早就前胸貼后背了。
沒一會兒,周強就把李蘭香也接了過來。
李蘭香挺著個大肚子,一進門嘴上還說著“剛吃過”,可眼睛一瞟到那滿桌紅彤彤的菜,不自覺的就拿起了筷子,吃了起來。
曾海燕把婚宴上的事添油加醋地那么一說,李蘭香聽得是連連咂嘴。
“曉亮,你行?。∈菞l漢子!”
“我媽說的老規矩真沒錯,孕婦不能瞎參加婚禮,喜沖喜!何況……那孕婦還是新郎官自已搞出來的,嚯,那沖得可不就更厲害了!”
她說著,又瞅了瞅王曉亮的手,一臉心疼,“哎喲,你這手沒事吧?看著就疼得慌。”
王曉亮搖搖頭:“皮外傷?!?/p>
“子衿還是心軟,扇一巴掌太輕了,要是我非拿刀子把陳小英給捅了。不知好歹,傷了自已人。”
“那個趙勝凱,真他媽不是個東西!”李蘭香夾了塊夫妻肺片,嘴里還不閑著,“我最瞧不上的就是這種吃著碗里看著鍋里的,什么東西!”
曾海燕立馬跟上:“就是!人渣!”
“要我說,就該讓小英一刀捅了他!那才解氣!可惜小英太笨了?!崩钐m香越說越上頭。
王曉亮看著她那義憤填膺的樣兒,心想這孕婦的情緒果然跟過山車似的,一會把自已代入子衿,這一轉又把自已代入陳小英了。
一直埋頭扒飯的李小滿,看沒人說話,便抬起頭開了口。
“那個……范大師,是真牛逼!”
他這一嗓子,除了沒去過劉新宇婚禮的王芬,在座的幾個人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李小滿咽下嘴里的飯,眼神里全是后怕和敬畏:“那天新宇結婚頭一天,陳小英測字,大師提筆,在‘八’字下面,就那么加了一刀……變成了‘分’!”
“今天,八月八號,應了‘八’字。然后呢?一把刀,傷了曉亮的手,也把那倆人的婚事給斬了!八和刀,齊活了!陳小英和趙勝凱,這還能不‘分’了嗎!”
“我今天看到小英拿刀捅人的一幕,我突然就想起了大師測字,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冒出來了!”
“還有我!我當時寫了個‘女’,大師給我添了幾筆,成了個‘姻’。我那會兒還心里罵他扯淡,我連個對象都沒有。”
“你們看,這才多久?我結婚了,媳婦這肚子,孩子都快出來了!我這不就是進婚姻里了嗎?”
李蘭香第一個反應過來,驚喜地看著他:“你媳婦懷孕了?”
李小滿咧著嘴,重重地點頭,笑得有點傻。
“哎喲!恭喜恭喜!都說懷孕這事兒是一波帶一波的,果然沒錯!”
李小滿又把頭轉向曾海燕,滿臉好奇:“海燕,大師當時給你算的啥來著?靈不靈?”
曾海燕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隨即撇了撇嘴:“不靈。”
這反應,擺明了不想提。
李小滿還想再問,魏子衿卻湊到曾海燕耳邊,壓著嗓子,嘀咕了幾句。
沒人聽清她說了什么,就看見曾海燕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最后笑著點了點頭。
她清了清嗓子,對著一臉好奇的李小滿說:“咳,其實……也挺靈的。就是吧,太私密,不方便往外說?!?/p>
越是這樣,越勾人。
李小滿的好奇心被撓得不上不下,人家說了私密,知道不能再問,只能點點頭,臉上的崇拜更濃了。
“咱們必須得找個時間,再組團去一趟福城,再找大師給看看!”
王曉亮明白了,這才是李小滿一直跟著他們這波人的原因。李小滿已經感覺到了劉新宇對他的疏離,他去福城,斷然無法見到奇山的。
王芬的手機響了,她起身出去接電話。
回來后,她湊到魏子衿身邊,小聲說:“小英剛打的電話,說對不起你們,讓你們原諒她?!?/p>
“我不會原諒她?!蔽鹤玉频哪標查g冷了下來,“她太自私了!只顧著自已泄憤,想沒想過我家曉亮的死活?要不是曉亮,她現在已經在派出所里等著被判呢吧!”
“我家曉亮這手要是有后遺癥,我跟她沒完!”
聲音雖小,但王曉亮就坐在旁邊,一字不落地全聽見了。
心里一暖,他伸出左手,輕輕拍了拍魏子衿的后背。
……
晚上,衛生間里水汽氤氳。
王曉亮光著身子坐在一張塑料小凳上,右手上套著一次性手套,外面又裹了層塑料袋,用膠帶纏得嚴嚴實實。
這是他全身唯一的裝備。
“手抬高點?!蔽鹤玉颇弥ⅲ⌒牡貛退麤_洗。
“這手傷得值啊,還有這待遇。”王曉亮嬉皮笑臉地,想逗逗她。從回家開始,魏子衿就一直板著臉。
“別貧。”
“媳婦兒,你干嘛不高興啊?今天咱倆可是見義勇為的英雄。”
“我沒有不高興?!?/p>
“還說沒有,臉都快掉到地下了。醫生不是都說了,皮外傷,沒事兒。”
“我就是……我一想到我要是死了,你會跟別的女人好,我就受不了?!?/p>
“哈哈哈哈,”王曉亮樂了,“魏子衿,你男人今天不是把你救下來了嗎?你死不了,肯定比我活得長?!?/p>
“不行,你得比我活得長?!?/p>
“好好好,我活得長。”
“那你不是還得跟別的女人好?”
“哎呀我的媳婦兒,那咱倆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行不行?”
“行。閉眼,給你沖頭發了。手抬高,別進水!”
“不行,我才不要跟你做兄弟?!?/p>
“什么?”
“你那個‘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是拜把子說的,不是拜天地?!?/p>
“媳婦兒,你是不是懷孕了?”
“胡說!我大姨媽今天剛來。你干嘛這么問?”
“你沒發現最近蘭香說話特別狠嗎?懷孕的人都怪怪的?!?/p>
“沒有啊,她說的就是我想說的,我也想把趙勝凱也捅了,不對,今天我更想把陳小英捅了?!?/p>
魏子衿關了水,拿來浴巾,開始仔仔細細地給王曉亮擦身子,每個角落都不放過。
擦干后,她從身后一把抱住了他,臉頰緊緊貼在他寬闊的后背上。
“老公,對不起,”她的聲音有點啞,“都怪我,要不是我抹不開面子非拉著你跟陳小英來往,你根本不會受傷。”
王曉亮這才明白,這才是她今天從酒店出來,一直郁郁寡歡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