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負責迎新晚會的橫幅,那是一條巨大的,紅底金字的橫幅,‘熱烈歡迎XXX級新生’。”
“我盯著打印社的人弄了好久,確保每一個字都完美無瑕。晚會開始前幾個小時,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后臺的桌子上,準備待會兒掛起來。”
“可就在我準備去換主持人禮服的時候,再回到后臺,我整個人都傻了。”
魏子衿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絕望的瞬間。
“不知道是誰,把一杯加了冰的可樂,完完整整地潑在了橫幅上。那金色的字,被深褐色的液體浸染,變得模糊不清,皺成一團,惡心極了。”
“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晚會馬上就要開始了,所有的領導、老師、新生都會在臺下看著。現(xiàn)在重新去打印,時間根本來不及。”
“我急得團團轉,眼淚就在眼眶里打轉,但我拼命忍著,我知道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我只能找到我們的輔導員,聲音發(fā)抖地告訴他發(fā)生了什么。我以為他會狠狠地罵我一頓,畢竟這是我的失職。”
“但他沒有。”
“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對我說,‘別急,你先去換衣服,準備上臺。這里我來處理。’”
“我當時已經(jīng)六神無主了,只能聽他的話,渾渾噩噩地去了換衣間。”
“等我換好衣服,補好妝,重新回到后臺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至今記憶猶新的畫面。”
“我看見一個男生,一個穿著白襯衫和牛仔褲的男生,就那么趴在冰涼的地板上。”
“他面前鋪開了一長條潔白的紙,旁邊放著一個墨盤。”
“他手里拿著一支毛筆,正一筆一劃地在紙上寫著字。”
“后臺的燈光很暗,只有一盞昏暗的工作燈照著他。他的頭埋得很低,非常專注,仿佛周圍的一切嘈雜都與他無關。”
“我走近了些,才看清他在寫什么。”
“熱烈歡迎……。”
“他的字……寫得真漂亮。是我見過最漂亮的毛筆字。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每一筆,都像是刻在了我的心上。”
王曉亮的大腦“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那個男生……
那個趴在地上寫字的男生……
是他!
就是他!
他怎么會忘?大一開學,迎新晚會那天下午,有個老師急匆匆地跑到他們寢室,挨個問:“誰會寫毛筆字?誰的字寫得好?”
室友們面面相覷。
王曉亮從小被他爸逼著練字,雖然算不上什么書法家,但一手毛筆字確實拿得出手。
于是他舉了手。
然后他就被帶到了大禮堂的后臺。
一個老師指著一堆紙和墨,語速飛快地告訴他,原來的橫幅出了意外,現(xiàn)在需要他立刻寫一條新的出來,時間很緊,讓他快一點。
他當時什么都沒想,只覺得是為班級爭光的機會。
也是為自己長臉的機會。
他二話不說,脫了外套,就趴在了地上,開始揮毫潑墨。
他只記得當時后臺人來人往,非常混亂,他全神貫注地寫著字,生怕寫錯一個。
寫完最后一個字,他已經(jīng)累出了一身汗。
老師們對他千恩萬謝,給他送了一瓶礦泉水,安排了一個靠前的位置。
他之后也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更沒有發(fā)現(xiàn),就在他埋頭寫字的時候,有一個穿著主持人禮服的女孩,就站在離他不到幾米遠的地方,靜靜地看著他。
原來……
原來她說認識自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王曉亮的心臟像是被泡進了溫水里,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和甜蜜,瞬間包裹了他。
我何嘗不是在那一天,真正認識并記住了她。
當晚會開始,聚光燈打在舞臺中央,那個穿著白色長裙,光芒萬丈的女孩一開口,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王曉亮的暗戀,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的。
他以為那只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
他以為,他只是臺下無數(shù)仰望她的人之一。
卻沒想到,在他看到她之前,她已經(jīng)先看到了他。
“那時候,我就覺得,這個男生簡直像一個從天而降的英雄。”
魏子衿的聲音將王曉亮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解決了我的天大的麻煩,拯救了我的第一次主持,甚至可能拯救了我整個大學的開端。”
“晚會結束后,我到處找他,想當面謝謝他。可是后臺人太多了,我沒找到。”
“后來,我悄悄地跟輔導員打聽,才知道了他叫什么名字,在哪個班。”
魏子衿說到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從那以后,我就總是有意無意地關注他。”
“我發(fā)現(xiàn)他不太合群,總是獨來獨往。上課坐在角落,下課了也不和同學一起走,吃飯也是一個人。”
“他很喜歡安靜。”
“有一天,我在校外的一個小公園里,偶然見到了他。他就坐在長椅上,戴著耳機,看著遠處發(fā)呆。”
“從那以后,每周六下午,我都會給自己放半天假,去那個小公園。”
“我發(fā)現(xiàn),他每次都在。”
“我就找一個離他不遠的椅子坐下,看書,或者也學著他發(fā)呆。我不敢去打擾他,我覺得他身上的那種孤獨感,讓我不敢闖進他的世界。”
王曉亮徹底呆住了。
那個小公園,他就去了那一次,就遇到了她。
之后每周六下午,他都會去那里,他就是想遠遠的看著她。
這段默契的約會,竟然維持了四年。
“再后來……我從別人口中,聽到了一些關于他的不好的傳聞。”
魏子衿的聲線低了下去。
“他們說,他每天都待在宿舍里打游戲,掛了很多科,徹底荒廢了學業(yè)。”
“我當時……挺難過的。我不知道他身上發(fā)生了什么,但我總覺得,那個能在危急時刻挺身而出,寫出那么漂亮字的男生,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我替他可惜,也替他著急。”
“直到前段時間,在圖書館再次遇到他。”
“我看到他坐在窗邊,面前攤開著書,陽光灑在他身上,他真的在認真讀書。”
“那一刻,我真的……很高興。”
“你知道嗎,王曉亮,”魏子衿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我的青春期,跟別人不一樣。別人在經(jīng)歷懵懂、悸動、偷偷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我在經(jīng)歷家破人亡,在為了學費和生活費發(fā)愁。”
“我沒有時間,也沒有資格去想那些風花雪月的事情。”
“但大學迎新晚會的那一天,他的影子始終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那天在圖書館,看著認真讀書的你,我突然覺得,是時候了。”
“是時候,給這份我小心翼翼藏了四年的感情,一個交代了。”
“于是,我鼓起勇氣,走到你面前,主動和你認識。”
王曉亮的大腦已經(jīng)停止了運轉。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做一場盛大而荒誕的夢。
原來……自己偷偷喜歡了四年的她,對自己也有著同樣,甚至更深的感覺。
他腦中閃過那本憑空出現(xiàn)的,泛黃的命書。
要不是那本命書的出現(xiàn),他現(xiàn)在應該還躺在那個臟亂差的寢室里,對著電腦屏幕,打著毫無意義的游戲。
他不會心血來潮去打掃寢室衛(wèi)生。
他不會心血來潮去制作那個“三沐閣”的門簾。
他不會因此被學校通報表。
他不會下決心去補考。
他更不會,踏進那個他三年都未曾涉足的圖書館。
如果沒有去圖書館,就不會有魏子衿的主動搭話。
就不會有今天這場假扮情侶。
更不會聽到這個,甜蜜的秘密。
他很確定,自己的命運,從拿到命書的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他自己心中那個遙不可及,光芒萬丈的女神,竟然從大一開始,就對自己情有獨鐘。
蝴蝶效應,莫過于此。
王曉亮看著魏子衿,看著她清澈的眼眸里倒映出的,那個傻傻的自己。
他感覺自己的胸腔里,有一座火山正在噴發(fā)。
所有的情緒,震驚、狂喜、感動、難以置信,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魏子衿看著他呆滯的樣子,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打破了這濃得化不開的情緒。
“喂,你這是什么反應?”
“被嚇到了?”
王曉亮猛地回過神,他看著她臉上促狹的笑意,那雙美麗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亮得驚人。
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雖然有些干澀。
“我……”
他只說了一個字,就再也說不下去。
他該說什么?
說我也喜歡了你四年?
說我們?nèi)サ钠鋵嵤峭粋€公園?
說那天晚上我也在臺下看著你,覺得你像仙女下凡?
不,這些都不夠。
遠遠不夠。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自己狂跳的心臟,然后,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開口。
“魏子衿。”
他只是叫了她的名字。
但這三個字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