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意味不明的觸感還殘留在他的手上,讓他完全猜不透她的意思。是鼓勵?是贊許?還是某種警告?王曉亮馬上就理解了魏子衿找他假扮男朋友的原因。
如果魏子衿一個人來參加這所謂的最后的聚會,那她會多么的尷尬。
包廂里的哄笑聲還在繼續(xù),陳小英她們顯然沒打算這么輕易放過這個話題。
“子衿,快說說,你是怎么把我們王曉亮同志調(diào)教得這么服服帖帖的?”
“就是就是,分享一下御夫之道嘛!”
魏子衿舉起酒杯,唇邊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從容地應(yīng)對著室友們的調(diào)侃。“哪有什么調(diào)教,曉亮那是懂得尊重我。”
她的話語輕柔,卻巧妙地將王曉亮那句“妻管嚴(yán)”的玩笑話,升華到了“互相尊重”的高度。
幾個女生又是一陣“哇”的起哄,但火力明顯減弱了許多。
王曉亮在一旁聽著,心里五味雜陳。他不得不承認(rèn),魏子衿處理這種場面的能力,比他高了不止一個段位。她總能用最溫柔的方式,化解最尖銳的問題。
就在這時,趙勝凱舉起了酒杯,他的臉上帶著幾分酒意,聲音也大了起來。“來來來,光說有什么意思,喝酒喝酒!今天高興,必須不醉不歸!”
他身邊的陳小英立刻附和:“對,喝酒!”
帶來的兩瓶五糧液很快見了底。趙勝凱大手一揮,叫來服務(wù)員,又點(diǎn)了一瓶一模一樣的。
“今晚必須盡興!”他環(huán)視一圈,意氣風(fēng)發(fā)地宣布,“喝完酒,下半場,KTV走起,我請客!”
酒是個溫柔的殺手,能不動聲色地剝掉人們偽裝的外衣。
隨著第三瓶白酒的開啟,包廂里的溫度仿佛又升高了幾度。
王曉亮平時不怎么喝白酒,但他的酒量其實(shí)不算差,尤其喝啤酒,一箱九瓶不在話下。所以在三個喝酒的男人里,他還算是最清醒的那個。
反觀趙勝凱和歐陽海,都已經(jīng)或多或少地顯出了酒態(tài)。
趙勝凱的臉紅得發(fā)亮,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歐陽海也有些舌頭打結(jié),但依舊牢牢地挽著王芬。
女生們則進(jìn)入了另一種亢奮狀態(tài)。
“不行不行,光喝酒沒意思,得有節(jié)目!”陳小英拍著桌子提議。
“對!表演節(jié)目!”李蘭香也跟著起哄。
“芬達(dá),你唱歌那么好聽,來一個!”陳小英把矛頭指向了王芬。
“你唱完,子衿接著,今天每個人都要露一手。”
王芬起初有些推辭,但在眾人的慫恿下,還是站了起來。她沒有用包廂里的點(diǎn)歌系統(tǒng),而是清唱。
“快樂當(dāng)然有一點(diǎn),不過寂寞更強(qiáng)烈,難過時候不流淚,流淚也不算傷悲……”
她唱的是一首王曉亮聽過的歌,叫《第三人稱》。
歌聲很動聽,帶著一種獨(dú)特的沙啞和感傷,但在今天這個本該喜慶的場合,卻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王曉亮注意到,隨著歌聲的流淌,王芬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溺的哀傷。
“……他想 那就好了吧 那就好了吧或許 沒那么不好吧 沒那么不好。”
當(dāng)唱到最后一句時,兩行清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下來。
歌聲戛然而止。
包廂里原本熱烈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芬達(dá),你……你怎么了?”陳小英最先反應(yīng)過來,有些不知所措。
歐陽海的臉色也變了,他連忙抽了幾張紙巾,笨拙地去給王芬擦眼淚。“芬芬,別哭啊,怎么了這是?”
王芬搖了搖頭,接過紙巾,自己胡亂地擦著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事,就是……就是這首歌太感人了。”
這個解釋太過牽強(qiáng),誰都看得出她情緒不對。
剛剛還充滿粉紅色泡泡的氛圍,此刻被尷尬替代。
陳小英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快,她顯然覺得王芬的突然崩潰掃了大家的興。她眼珠一轉(zhuǎn),試圖強(qiáng)行把氣氛再扭轉(zhuǎn)回來。
“哎呀,多大點(diǎn)事兒,畢業(yè)多愁善感嘛,正常的。”她擺了擺手,然后又用那種八卦的口吻說,“我看啊,就是我們平時交流太少了!今天必須坦白局!姐們幾個,一個個都藏得那么嚴(yán)實(shí),什么時候談的戀愛,怎么追到手的,都給我從實(shí)招來!”
她這是打算用更勁爆的話題,來覆蓋剛才的尷尬。
可經(jīng)歷過剛才那一出,大家哪還有什么心情聊這些。
周強(qiáng)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這時他忽然站了起來。
“我去趟洗手間。”
他對著李蘭香低聲說了一句,便低著頭快步走出了包廂。
王曉亮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忽然也涌起一股強(qiáng)烈的逃離欲望。
陳小英的逼問還在繼續(xù),但沒人接話。
他也站了起來。
“我也去一下。”
魏子衿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
王曉亮走出包廂,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濁氣。走廊里的冷氣讓他滾燙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他出來一是透透氣,二是寢室要飲料的微信,不停的想起。
衛(wèi)生間里空無一人,洗手臺的鏡子明晃晃的,映出他自己那張因?yàn)榫凭⑽⒎杭t的臉。
周強(qiáng)并不在這里。
王曉亮有些奇怪,自己進(jìn)了一個隔間。
鎖門,沒脫褲子,蹲了下來,想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兒。憋得太久了,他想安靜一會,順便把這波錢賺了,要飲料的微信來了后,他一一回復(fù),到自己的寢室自己拿。
衛(wèi)生間的門被推開了。
兩個腳步踉蹌的人走了進(jìn)來,伴隨著一陣壓不住的談笑聲。
從聲音不難分辨,是趙勝凱和歐陽海。
嘩啦啦的水聲響起,顯然是兩人正在小便。
他們的嘴也沒閑著。
“勝凱,你今天可真能喝。”歐陽海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醉意。
“嗨,高興嘛。”趙勝凱打了個酒嗝,聲音里滿是得意,“不過說真的,這年頭,真是好白菜都讓豬給拱了。”
王曉亮的心頭一跳,一種不好的預(yù)感涌了上來。
只聽趙勝凱繼續(xù)說道:“就那個周強(qiáng),一個矮冬瓜,悶葫蘆似的,居然能把李蘭香給拿下了,真是他媽的稀奇。你說李蘭香看上他什么了?圖他不喝酒?還是圖他會省錢?”
他的話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不屑。
歐陽海附和地笑了兩聲。“人家說不定有咱們不知道的優(yōu)點(diǎn)呢。”
“屁的優(yōu)點(diǎn)!”趙勝凱的聲音更大了,“要我說,最可恨的,還不是周強(qiáng)。是魏子衿!你說我女神那眼光,是真他媽不行啊!”
王曉亮感覺自己的血液瞬間沖上了頭頂。
他聽見趙勝凱用一種極盡嘲諷的口吻說道:“她那個男朋友,土得掉渣!你看見他穿那一身沒?鴻星爾克!我操,都什么年代了,還穿這玩意兒來參加全是美女的聚會,他怎么好意思的?”
“跟我的女神談戀愛,就他!”
“純純一個土逼男波丸!”
惡毒的詞語,一句句狠狠地扎進(jìn)了王曉亮的耳朵里。
他蹲在隔間里,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了。特意為今天聚會買的新衣服,此刻仿佛變成了一件烙鐵,燙得他皮膚生疼。
原來,在他們眼里,自己就是這樣一個笑話。
一個穿著鴻星爾克的土包子,一個配不上魏子衿的窮酸貨。
歐陽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勸誡的意味。“行了,你也少說兩句。別吃著碗里的,看著鍋里的。魏子衿再好那也是別人的了。你把陳小英哄好就行,陳家的女婿,可不是誰都能當(dāng)上的。”
“我知道,我知道。”趙勝凱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清醒,“這不都得感謝你嗎,小海,當(dāng)初要不是你……”
他的話沒說完,似乎意識到了什么,立刻轉(zhuǎn)移了話題。
“對了,剛才王芬怎么了?怎么唱著唱著還哭了?不是吧,哥們,她不會還在想她那個前男友吧?”
歐陽海長長地嘆了口氣,放水聲停了,應(yīng)該是兩人走到了洗手臺前。
“兄弟,”趙勝凱的聲音壓低了一些,“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以你的條件,什么樣的姑娘找不到?為什么就非得是她?我知道你喜歡她,可她這……”
“我沒辦法。”
“我就喜歡她,還能怎么辦?哥們追了她整整四年,從大一追到大四,好不容易才修成正果,真他媽不容易啊。”
原來,這對看似甜蜜的情侶,背后是這樣的故事。四年的追求,換來的卻可能只是一個忘不掉前男友的女人的點(diǎn)頭。
王曉亮蹲在地上,聽著外面兩人的對話,心情復(fù)雜到了極點(diǎn)。
他先是為周強(qiáng)和自己感到憤怒,緊接著,又為歐陽海感到一絲同情。
但這點(diǎn)同情,很快就被再次燃起的怒火所吞噬。
因?yàn)橼w勝凱又開口了。
“行吧,你自己的事,自己拎得清就行。反正那個姓王的土鱉,我是真看不上。等會兒KTV,我們輪流灌他,讓他出個大糗,也讓魏子衿看看,她找的到底是個什么玩意兒!”
“哈哈哈,你可別太過分了,好歹是魏子衿的男朋友。”歐陽海笑著說。
“男朋友?假的吧!你信嗎?反正我不信。就他那窮酸樣,魏子衿能看上他?肯定是找來當(dāng)擋箭牌的!”
“少爺我閱女無數(shù),無論什么樣的女人,虛榮心都是一樣的。”
趙勝凱一錘定音。
最諷刺的是。
他猜對了。
他們就是假的。
一股無法遏制的狂怒,從王曉亮的胸腔里猛地炸開。
他真想一腳踹開隔間的門,沖出去,揪住趙勝凱的領(lǐng)子,狠狠地給他一拳。
告訴他,你他媽的算什么東西!
憑什么這么評價別人!
憑什么這么羞辱我!
外面?zhèn)鱽砹藘扇穗x去的腳步聲和關(guān)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