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秀琴端著兩個碗走了出來,魏子衿跟在她身后,手里小心翼翼地端著兩個碗,碗里是剛盛好的八寶粥。
四碗粥,三樣小菜,一盤包子,還有四個煎蛋。
“子衿,嘗嘗這肉包子。豬肉大蔥的,曉亮從小吃到大,你嘗嘗。”
“哎,好。”
四個人圍坐在餐桌旁。
粥的熱氣,包子的香氣,混合在一起。
一頓早飯,沒有刻意的寒暄,也沒有尷尬的沉默。
趙秀琴的話匣子就沒關上過,從劉記包子鋪老板的兒子去年結了婚,說到對面樓老李家的孫子期末考了雙百。說他家的兒子比曉亮只大六歲。
魏子衿大多數時候都在認真地聽,偶爾被問到,就小聲地回答一兩句。
她的回答很簡單,但很認真。
王曉亮默默地啃著包子,心里那股奇妙的幸福感,越來越濃。
吃完早飯,趙秀琴和魏子衿一起收拾碗筷,兩個人有說有笑地進了廚房,配合得竟然有些默契。
王克勤擦了擦嘴,對王曉亮說:“等會兒去趟批發市場,買點東西。”
他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把車鑰匙,扔在了桌上。
“你來開。”
“我開?我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這就是個熟能生巧的活,就得多開多練。不開,你永遠都不會。”
“可這是冬天,路滑,我……我從來沒在冬天開過。”
“冬天有冬天的好處。路上車都開得慢,沒人催你。”
“你只要轉彎的時候不要太快,不要急剎車,問題不大。”
“回來的時候,子衿開。”
剛走出廚房的魏子衿趕忙說:“叔叔,我不行,不行的!我學的是自動擋,開不了這車。”
坐上駕駛位,王曉亮感覺自已的手腳都有些僵硬。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腦子里飛快地回憶著手動擋的操作流程。
離合,掛擋,油門……
他系上安全帶,打火。老捷達的發動機發出一聲轟鳴,車身跟著抖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后視鏡,打了轉向燈,緩緩地松開離合,同時腳尖輕輕點著油門。
車,很平穩地駛離了停車位。
“嗯,沒問題。”副駕駛的王克勤淡淡地評價了一句。
王曉亮心里稍微松了口氣。
也許,沒那么難?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在小區門口換二擋的時候,車子就猛地向前一躥,然后劇烈地頓挫了一下。
后排的趙秀琴和魏子衿同時“哎喲”了一聲。
王曉亮的后背,瞬間就被冷汗浸濕了。
他太緊張了,離合和油門配合得一塌糊涂。
“別急,慢點松離合。”王克勤的聲音依舊平穩。
王曉亮咬著牙,把車開上了主路。
路上的車確實不多,速度也都很慢,但他的精神卻高度緊張。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雙手緊緊地攥著方向盤,手心全是汗。
在一個路口右轉時,因為速度太慢,他忘了降擋,車子“吭哧”兩聲,憋屈地熄火了。
后面的車不耐煩地按了下喇叭。
王曉亮感覺自已的臉“轟”一下就燒了起來。
他手忙腳亂地重新打火,掛擋,起步。
“轉彎提前降擋,給足油。”王克勤也有點著急。
最可怕的,還是一個帶點小坡的紅綠燈路口。
紅燈亮起,他踩下剎車和離合,車穩穩地停住。
他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坡道起步!手動擋的終極考驗!
他死死地踩著剎車,眼看著紅燈數字一點點變少。
三,二,一。
綠燈亮起。
他開始松離合,找到半聯動的那個點,感覺車身在輕微抖動,然后迅速地把腳從剎車挪到油門上。
晚了!
車身向后滑了一下!
“啊!”后排的趙秀琴叫了出來。
“手剎!”王克勤低喝一聲。
王曉亮如夢初醒,一把拉起手剎。車子總算停住了。
“別慌。”王克勤說,“拉著手剎,松離合,感覺車頭翹起來了,給油,再松手剎。”
王曉亮照著做。
離合,油門,車頭開始抖動。
松手剎!
車子“嗡”的一聲,向前沖了出去。
雖然姿態有點狼狽,但總算是過去了。
等車開到綜合批發市場的停車場,王曉亮能感覺到自已的內衣都濕了。
往前開其實不算難,難的是倒車。
在王克勤一個指令一個動作的指揮下,王曉亮來來回回倒騰了七八次,總算把車塞進了車位里。
“行了,就這樣吧。”王克勤先解開了安全帶。
王曉亮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我的媽呀,”趙秀琴在后排拍著胸口,“兒子開個車,把我急得一頭汗。”
魏子衿也小聲地附和:“我也是……”
王曉亮緩過勁來,從后視鏡里看著她,壞笑了一下。
“你也是兒子開車,急的?”
趙秀琴愣了一下,隨即大笑,伸手過來就打他。
“這孩子,胡說八道。”
魏子衿的臉瞬間紅透了。她從后排也把手伸過來,在王曉亮的胳膊上捶了一下。
“你討厭!”
進了批發市場,就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人聲鼎沸,到處都是叫賣聲和討價還價的聲音。
趙秀琴立刻進入了“戰斗狀態”,拉著魏子衿就直奔服裝區。
“你這孩子穿太少了,南方姑娘不抗凍,得買加厚的保暖內衣,必須是純棉的!”
她的目標明確,行動力極強。
很快,就在一家店里,挑中了一套紫色的、厚實純棉的保暖套裝。
她拿著衣服在魏子衿身上比劃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直接付錢。
然后,她做出了一個讓王曉亮和魏子衿都愣住的決定。
“去,到里面換上。”趙秀琴指了指店鋪里間用簾子隔開的簡易試衣間。
“啊?現在?”魏子衿有點懵。
“就現在!一會去買東西的地方在外面,特冷!”
魏子衿看了王曉亮一眼,王曉亮聳了聳肩,表示愛莫能助。
她拿著衣服,走進了簾子后面。
趙秀琴竟然也跟著進去了。
王曉亮和王克勤在外面等著。
王克勤對這些不感興趣,找了個能坐的地兒,刷著新換的手機。
過了幾分鐘,簾子掀開,魏子衿走了出來。
她外面還是穿著自已的衣服,看不出什么變化。
但王曉亮分明看見,她的眼眶紅紅的,里面像含著一汪水。
他心里一緊,走上前,趁著趙秀琴正在給自已和王克勤挑保暖內衣的空檔,小聲問她。
“怎么了?”
魏子衿吸了吸鼻子,搖搖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沒什么……就是……就是高興。”她低下頭,看著自已的腳尖,“剛才阿姨幫我穿衣服,還幫我把標簽剪了,說怕硌著我……我就是……想我媽了。”
王曉亮的心軟了一下,有點心疼。
他看著魏子衿微紅的眼角,又看了一眼不遠處,正拿著一件男士保暖上衣在王克勤身上比來比去的趙秀琴。
一個念頭沖上了他的腦子。
他沒多想,就沖著那邊喊了一句。
“媽!”
趙秀琴回頭:“干啥?”
王曉亮拉過魏子衿的手,大聲說:“子衿說,她想叫你媽了!”
正在跟老板講價的趙秀琴也愣住了。
魏子衿的臉“刷”地一下,從脖子紅到了耳根,傷心被尷尬替代,她用力地去掐王曉亮的手臂,急得快說不出話來。
“你……你胡說什么啊!”
趙秀琴看著窘迫的魏子衿,又看了看一臉壞笑的兒子,她反應過來了。
“叫唄!反正早晚都得叫!”
她想了想,又煞有介事地補充了一句。
“改口費可少不了你的!”
魏子衿羞得抓著王曉亮的手臂,又打又掐。
王曉亮咧著嘴笑,摟了摟魏子衿。
買完保暖內衣,又簡單地采購了一些年貨。
其實家里的東西早就備得差不多了,今天主要就是買點包餃子用的新鮮蔬菜,還有大年三十晚上那頓大餐的配菜。
中午,四人沒回家,按原計劃去吃泡饃。
那是一家開了幾十年的老店,店面不大,但生意火爆。
滾燙的羊肉湯,自已親手掰碎的饃,放上辣醬和香菜,配上糖蒜,是這個城市冬日里最熨帖的慰藉。
魏子衿顯然是第一次吃這種東西,學著王曉亮的樣子,很認真地把手里的兩個饃一點點掰成黃豆大小的碎塊。
等服務員把澆了湯的泡饃端上來,她小心地嘗了一口,發出了嗯的聲音。
顯然她接受了這個味道,她覺得很香。
這一次,她的話明顯多了起來。
她會問王曉亮,這個湯為什么這么鮮。
她會問趙秀琴,這個叫什么菜。
當趙秀琴告訴她這是黃花菜時,她大為驚訝,聽說過,沒吃過。
她甚至會主動跟王克勤搭話,說叔叔帶著吃的地方真不錯,昨天的飯就很好吃。
趙秀琴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她把自已碗里的羊肉,夾了兩塊到魏子衿的碗里。
“多吃點肉,別聽別人瞎說什么減肥的,女人就是要有點肉才好。”
魏子衿愣了一下,看著碗里多出來的肉塊,沒說話,只是低下頭,用勺子舀了一大口帶著肉和饃的湯,塞進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