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亮摸出手機,調出個稅計算器。他指著屏幕,教李蘭香一步步輸入:應發工資多少,五險一金扣多少,起征點減多少,再套用稅率。
一串數字跳出來:。
李蘭香瞟了一眼,沒吭聲。手指在鍵盤上敲下那個數,確認。
她拔掉U盾,換了個審核盾,又操作了幾步。
“交易成功”四個字彈出來。
王曉亮的手機的信息提示音隨著響起,不用看轉賬成功,錢已經到賬了。
王曉亮的心跟著一沉。這是他一年里,拿到手最少的一筆錢。房貸一還,這個月能動的錢,連一千塊都不到,這比放假的兩個月還要少。
他站起來,面色平靜。 “學會了吧?那我跟黃哥先走了?!?/p>
李蘭香頭也沒抬,眼睛黏在電腦屏幕上,好像還在琢磨剛才的步驟。她點點頭,應了一聲:“行,你們去吧。”
李蘭香的媽蹭過來,坐在李蘭香的旁邊,完全沒送他們的意思。
兩人走出那間屋子,一路無話。
下了樓,王曉亮發動車子,黃學禮坐進副駕。
“曉亮,走,去你家附近?!秉S學禮打破沉默,聲音帶著點疲憊,“陪我喝兩杯。咱倆兄弟好好嘮嘮。喝完我打車走?!?/p>
“好?!蓖鯐粤翍?。
車停進小區車位,王曉亮熄了火,沒急著下。他想了一下,要不要叫魏子衿??牲S學禮那句“咱倆兄弟好好嘮嘮”還在耳邊,擺明了不想有第三個人在場,魏子衿也不例外。
飯館是王曉亮和魏子衿常來的那家。
一個小包廂里,兩人對坐,三盤家常菜,四目相對,五十二度的白酒。
服務員把菜送上,悄聲退了出去。
兩人都沒說話,先扒拉了一碗米飯墊肚子。
王曉亮第一次覺得這家炒菜館的菜,味道很一般。
黃學禮端起酒杯,送到嘴邊又放下。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才又把杯子舉起來。
“老周走了以后,我這心里就沒一天舒坦過?!秉S學禮聲音發悶,“今兒咱哥倆喝點,去去這股子邪氣。”
王曉亮舉杯碰了一下,仰頭干了。酒液辛辣,一路從喉嚨燒到胃里。
“黃哥,說句實話,我真沒看出你不高興。”王曉亮夾了口菜,“你平時不都樂呵呵的嗎?”
“心里淌血,就非得把眼淚掛臉上?”黃學禮給自已又滿上一杯,沒動筷子,直接灌了下去?!拔ㄒ荒苷f幾句掏心窩子話的人,就這么平白無故的沒了。以后再碰上事,連個商量的人都找不著。”
他聲音里透著股藏不住的蕭索。
“你可以找我啊?!蓖鯐粤琳f,“我難道不夠格嗎?”
黃學禮搖搖頭,笑了一下:“這不就在跟你商量嗎?”
他再次舉杯,這是第三杯了?!皶粤?,下個月,我的日子又得緊巴起來了。房貸一扣,口袋里就剩不了幾個錢?!?/p>
王曉亮點點頭,胸口像堵了團棉花?!拔乙惨粯?。按今天這個數,房貸一還,這個月生活費不到一千塊?!?/p>
一千塊,在這城市能干啥?照這么下去,真得靠魏子衿養活了。
不,不可能,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下去,下個月生意好了,分紅不至于就這么沒了。
“那你剛才……”王曉亮沒忍住,問出口,“干嘛退得那么快?分紅的話,說得也太急了。咱們完全可以把這個月的分紅當利息,下個月再分不就行了?你何苦直接退出呢?”
黃學禮放下筷子,直直看向他。
“曉亮,你當我不想?”他停了停,聲音壓低,“李蘭香在學校里,認識的老師可不少。我不想讓人知道,我摻和了這攤子事?!?/p>
王曉亮怔住了。他從沒往這方面想過。黃學禮這是不愿為這點錢,搭上自已的前途。
“李蘭香跟周強不一樣?!秉S學禮繼續說,“去年鴻賓樓要被收,那么大的事,周強從頭到尾,沒跟我開過一次口,甚至連個主意都沒讓我出。為什么?不就是怕我難做,怕我被卷進來嗎?他護著我呢?!?/p>
“可李蘭香呢?”黃學禮笑得有點自嘲,“為賬上那幾個錢,她能毫不猶豫地得罪你這個最大的功臣,公司的搖錢樹。她不是不明白你的分量,是她心里沒底,控制不住那股子不安全感。我也能理解,家里頂梁柱突然沒了,她還想過以前那種富太太日子,那錢就得死死攥在自已手里,才踏實?!?/p>
“還有她那個媽?!秉S學禮語氣里透著股子不屑,“年輕時擺過幾天小攤,就真以為自已懂做生意了?她懂個屁!連我這個外行都不如。哪有上來就砍功臣收入的道理?這法子最蠢,寒人心。曉亮,你剛才在樓上沒當場炸毛,已經夠沉得住氣了,不錯?!?/p>
黃學禮句句都扎在王曉亮心坎上。原來自已心里那股子憋屈、火氣和失望,黃學禮全看在眼里,而且看得比自已還明白。
胸口那團悶氣,像找到個口子,慢慢散了些。
“我就是覺得那樣對不住強哥,就是覺得……不值?!蓖鯐粤炼吮?,跟黃學禮碰了下,仰頭猛灌?!盀閺姼绮恢担睦掀牛€有他丈母娘,根本不懂他?!?/p>
“是啊,不值。”黃學禮又給兩人倒滿,“所以,我得先把自已撇清。這爛攤子,以后只會越來越糟。她媽要是再攪和進來,更沒法弄了?!?/p>
他看向王曉亮,神色格外鄭重。
“曉亮,”黃學禮把空酒杯往桌上一墩,聲音沉了下來,“你這棵搖錢樹,真打算讓她們這么砍下去?”
“我有個法子,你想不想聽聽?”
王曉亮心里一動,急忙說:“快說?!彼傆X得黃學禮的主意,從來都跟別人不一樣,他說能行就能行。
“你明天去把網銀掛失,然后重新辦兩個,你是法人,這應該很容易,對了,先辦公章掛失補辦?!秉S學禮說,“公司的錢,只要沒個合理的去向,李蘭香暫時不會動。她沒那么傻,直接公轉私?!?/p>
“在法律上,你是江創的法人,承包合同是你和學校簽的,我們三人的內部協議,學校是不會認可的,就算她要打官司,她都沒有資格,因為老周不在,出不了委托書?!?/p>
“那接下來呢?”
“公司你一個人管。咱們之前怎么商議的,責任和利益規則照舊,繼續往下走,你還是按原來的工資。每個月,把周強那份錢,按時打給李蘭香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