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
紀歲安從神樹中出來,謝清塵第一時間趕到了她的身邊。
“歲歲!”
紀歲安緊閉著雙眼,懸浮在空中,身體突然迸發出強烈的光芒。
謝清塵忍不住瞇了瞇眼,手卻死死握住她的手腕不放。
他看著紀歲安,有些焦急,“歲歲!紀歲安!”
紀歲安此時完全聽不到外界的聲音,她感覺自己化作了一縷光,在神界本源中沉浮。
那團金色的光芒并非死物,而是有生命般,一點點滲入她的經脈、骨骼、血肉,乃至神魂。
每一寸被觸及的地方,都像是干涸了萬年的土地終于迎來甘霖,貪婪地汲取著這股力量。
她的意識被拉入一片混沌。
在那里,她看到了月瑤。
不是記憶中那個決絕赴死的圣靈神主,她坐在神樹枝椏上,晃著雙腿,金色的長發如瀑布般垂落。
“你來了。”月瑤轉過頭,眼眸是與此時的紀歲安如出一轍的金色,“我等了太久。”
“這是……”
“留在本源中的殘念。”月瑤跳下樹,赤足踩在虛無中,每一步都綻開金色的蓮花,“真正的我早已魂飛魄散,這只是封印本源時留下的一縷意識,為了告訴你一些事情。”
她走到紀歲安面前,伸手觸碰她的眉心。
“神界本源是創世之初留下的力量,它選擇了你,不是因為你的血脈,而是因為你的道。”
紀歲安微微一怔,“我的,道?”
“萬年前,我選擇了犧牲。”月瑤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悵然,“我以為守住神界,守住三界,便是守住了道。可最終,神界還是毀了,諸神還是隕落了。我守住的,最終不過是一個空殼。”
“而你不同。”她看著紀歲安,眼中有了笑意,“你護住了星淵,護住了很多人,甚至是那些與你萍水相逢的人。你的道,不在守,而在生。”
“神界本源,當為生生不息者所用。”
話音落下,月瑤的身影開始消散。
“等等!”紀歲安下意識伸手,卻抓了個空。
“去吧。”月瑤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去渡你的劫。記住,本源之力可重塑神界,亦可……”
她的聲音徹底消散在金光中。
紀歲安猛然睜眼。
她還在神界廢墟中,還在謝清塵的懷中。
可她卻感覺一切都不同了。
她能感覺到,方圓千里之內,每一縷風的流動,甚至謝清塵心臟的跳動,都清晰可辨。
更深處,她看到了規則的脈絡。
那是構成這個世界的基礎,是萬道運行的軌跡。
曾經晦澀難懂的法則,此刻如同掌心的紋路,一目了然。
“歲歲?”謝清塵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紀歲安轉頭看他,這一眼,她看到了更多。
她看到謝清塵體內流淌的神族血脈,看到那柄本命劍中沉睡的劍靈,甚至看到他神魂深處,那一絲與自己糾纏不清的因果線。
那是他們相遇以來,每一次生死與共刻下的印記。
“我沒事。”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她站起身,抬手虛握。
神界廢墟中,那些散落在此,無法消散也無法重聚的神力如同受到召喚,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她掌心凝成一顆金色的珠子。
“這是……”
“是神界殘存的神力。”紀歲安將珠子收起,“雖然不多,但足夠讓神樹恢復些許生機。”
她抬頭看向那棵枯死的巨樹,雖然因為方才本源的釋放,讓它恢復了一點生機,但也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
此刻她能看到樹心深處,那一點微弱的生機正在緩緩搏動。
那是月瑤封印本源時留下的后手,是神界最后的火種。
“清塵。”她忽然道。
“嗯?”
紀歲安苦笑一聲,感受到體內快要壓制不住的神界本源,道:“我恐怕要在這里渡劫了。”
謝清塵瞳孔微微一震,“渡劫?”
渡劫期,是接近五洲修士逆天而行的最后一步。
從此前塵盡斷,從此逍遙天地,從此與天道并肩。
可相應的,天劫之威,也遠非大乘期可比。
“神界如今知識廢墟,恐怕已經隔絕萬古大陸天道,神界天道也已經隨著神界崩碎,在這里渡劫……”
“我知道。”紀歲安打斷他,眼中金光流轉,“但我要的,不只是渡劫。”
她伸出手,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我要引動神界殘存的天道,以本源為基,重鑄神劫。”
謝清塵沉默了,他看著紀歲安,看著她眼中那團燃燒的金色火焰。
那是他熟悉的眼神,從開始到現在,她從未變過。
要做,便做那前無古人之事。
“我為你護法。”他說。
紀歲安笑了。
她飛身而起,落在神樹最高的那根枝椏上。
枯死的枝干在她腳下發出卡擦的聲響,卻沒有折斷。
她盤膝而坐,雙手結印。
“以圣靈族神主之名,”
她的聲音縹緲,傳遍了神界廢墟。
“請神界天道,降劫!”
轟隆!
隨著一聲巨響,灰蒙蒙的天空驟然裂開一道縫隙。
那不是尋常的天劫烏云,而是一道金色的雷云。
雷云后,是一道金色的裂縫,裂縫中,隱約可見一道虛幻的身影。
謝清塵握劍的手微微顫抖,他認出了那道氣息。
那是連萬年前全盛時期的神族,都要俯首的天道之力。
而現在,它要為紀歲安降劫。
第一道劫雷落下。
不是雷,而是一道光。
金色的的光,帶著毀滅與新生交織的力量,直直劈向下方的紀歲安。
而紀歲安沒有躲,她站起身,張開雙臂,任由那道光貫穿胸膛。
劇痛。
就像是整個人被撕裂成無數碎片,又在瞬間重組,重組后又被撕裂,循環往復。
她感覺到自己的經脈在破碎,骨骼在消融,連神魂都在那光芒中顫抖。
可與此同時,體內的神界本源之力在瘋狂運轉,將那些破碎的以更高的形態重塑。
第二道、第三道……
九道神劫,一道比一道猛烈。
到第七道時,紀歲安已經看不清東西了。
她的眼睛被金色的光充斥,只能憑本能運轉功法,與神界本源共鳴。
第八道落下。
紀歲安悶哼一聲,唇角溢出鮮血。
而第九道神劫卻遲遲未落。
謝清塵仰頭望著那道金色裂縫,手收緊又松開,松開又收緊。
裂縫后的虛影似乎在凝視著下方的紀歲安,那目光帶著審視。
紀歲安單膝跪在神樹最高的枝椏上,渾身浴血。
那些血是金色的,順著她的衣袍滴落,落在枯死的樹干上,竟讓那干裂的樹皮泛起微微的光。
她的氣息已經有些微弱,可她的背脊依然挺直。
“來。”她抬頭,望向那道裂縫,“第九道。”
裂縫后的虛影動了。
它緩緩抬起手,那一刻,整個神界廢墟都在顫抖。
那些散落的巨大骸骨開始崩解,化作粉末飄散。
那些殘垣斷壁上的符文齊齊亮起,又齊齊熄滅。
連灰蒙蒙的天空都開始出現裂縫,露出后面的虛無。
謝清塵眉頭緊皺,他看到了。
那第九道劫雷,不是雷,也不是光。
而是一柄劍。
一柄由殘存的天道意識凝聚而成的劍,正緩緩從裂縫中探出劍尖。
而那柄巨劍的劍尖,正指向紀歲安。
那一瞬間,謝清塵幾乎是本能地想要飛身而起,想要擋在她身前。
可他的腳剛離地,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了回去。
“別動。”
紀歲安的聲音傳來,沒有回頭。
“這是我和它的事。”
謝清塵死死咬著牙,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柄劍一寸寸探出裂縫,看著劍身上流淌的天道之力,那是連神都要俯首的力量。
而現在,它要落在剛剛融合神界本源,氣息奄奄的紀歲安身上。
劍出。
它就那么靜靜地落下來,沒有任何聲響和異象,就只是落下。
紀歲安看著那柄由遠及近的劍,緩緩抬起手,掌心向上,迎向那柄劍。
劍尖觸及她掌心的瞬間,紀歲安唇瓣微抿。
謝清塵看到紀歲安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看到她的眉心裂開一道細縫,金色的光從裂縫中傾瀉而出。
劍在繼續下落,一寸寸沒入她的掌心,沒入她的骨骼,沒入她的神魂。
那種痛,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
如果說前八道劫雷是撕裂和重塑,那這第九道,就是在她的神魂深處,一寸寸刻下整個神界的法則。
每一道法則,都是一道烙印。
每一道烙印,都是一次死亡。
紀歲安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她感覺自己正在消散,正在融入這柄劍,融入這方已經死去萬年的天地。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時,一道聲音響起。
是那柄劍。
“為何不躲?”
紀歲安的意識在黑暗中微微顫動,她答:“因為你要給我的,不是毀滅。”
“哦?”
“你是在把整個神界的法則,刻進我的神魂。”她的聲音斷斷續續,“你想讓我,成為新的,神界天道。”
“呵呵,”那道聲音笑了,“對也不對。不論人族、妖族、靈族、魔族,亦或是神族,都無法成為天道。天道自鴻蒙初開誕生,它只是一道意識,一道維護法則的意識。”
“所以呢?”紀歲安忍著鉆心的劇痛,咬牙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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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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