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外,春寒料峭。
巍峨的宮殿在初春的陽光下閃爍著金色的光芒,莊嚴而神圣。但在孫立本眼里,這就不是宮殿,而是一只趴在那里的巨獸,正張著大嘴等著吃人。
他捧著那三張燙手的榜單,站在漢白玉的臺階下,身子雖然在微風中微微發抖,但心里反而平靜了下來。
反正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既然來了,那就把這鍋甩到底。
正想著,旁邊傳來一陣腳步聲。
孫立本扭頭一看,喲,熟人。
吏部尚書崔正。
這位平日里總是板著一張冷臉的“天官”,此刻也是一臉的凝重,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折子,眉頭鎖得能夾死蒼蠅。
“喲,孫大人?”崔正看到孫立本,愣了一下,隨即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卷紅紙上,眼神變得有些古怪,“這是……恩科的榜單出來了?”
孫立本苦笑一聲,也沒藏著掖著,直接把榜單往崔正面前晃了晃:“出來了。不過,怕是發不出去了。”
崔正眉頭一挑:“怎么?有人作弊?”
“要是作弊就好了,抓了砍了便是,干凈利落。”孫立本嘆了口氣,湊近了幾分,壓低聲音說道,“崔大人,你也別問了。反正老夫今天這宮門一進,怕是要脫層皮。倒是你,這時候跑來干什么?吏部最近不是正忙著京察嗎?”
崔正搖了搖頭,揚了揚手中的折子,臉上露出一絲無奈:“京察?呵,別提了。還不是為了那些個空缺的官位。六部衙門、各省州縣,現在到處都喊著缺人。這次恩科取士要是再補不上這些窟窿,我這吏部大門怕是要被人拆了。”
“我這是來請旨的。”崔正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一絲急切,“不管這次選出來的是什么歪瓜裂棗,只要是活人,我都要!哪怕是頭豬,只要能蓋章,我也得把它塞到縣衙大堂上去!”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種名為“同病相憐”的情緒。
都是給那位爺當差的,都不容易啊。
“孫大人,你說……”崔正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陛下這次搞這么大動靜,到底是為了什么?又是改科舉,又是建皇莊,現在連女子都要弄進朝堂……這大圣朝的祖制,怕是要被他改個底朝天啊。”
孫立本看著那高聳的宮墻,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他想起了那天在詔獄里聽說的傳聞,想起了林休那看似懶散實則霸道的行事風格。
“崔大人,準備好接招吧。”
孫立本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崔正的肩膀,語氣里帶著一絲莫名的敬畏,“今天這宮門一進,咱們大圣朝的選官規矩,怕是要翻天了。咱們那位陛下……嘿,看著像是個不管事的,其實心里跟明鏡似的。他不是要改規矩,他是要……砸碎了重建。”
崔正心中一凜,正要細問,卻見那個熟悉的小太監——小凳子,從殿內走了出來。
小凳子手里拿著拂塵,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走到兩人面前,尖著嗓子喊道:“宣,禮部尚書孫立本,覲見——”
孫立本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官帽,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
剛才還是精明的老官僚,這一秒,立刻變成了一副憂國憂民、進退維谷、仿佛天都要塌下來了的苦瓜臉。那演技,足以去梨園行當個臺柱子。
“崔大人,老夫先走一步了。”
孫立本邁著沉重得像是灌了鉛的步伐,一步一步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朝著那未知的風暴中心走去。
崔正看著他的背影,不知為何,心里竟然升起一股兔死狐悲的涼意。他下意識地緊了緊手中的折子,喃喃自語:“這天……真要變了啊。”
……
乾清宮暖閣內。
地龍燒得正旺,溫暖如春。
林休并沒有像孫立本想象的那樣威嚴地坐在龍椅上,而是盤腿坐在地毯上,周圍散落著一堆精巧的木制零件。他手里正拿著一艘縮小版的樓船模型,聚精會神地往上面安裝著微型的投石機。
“臣,禮部尚書孫立本,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孫立本一進門,就結結實實地跪了下去,頭磕得砰砰響。
“行了,別磕了,地毯都讓你磕出坑了。”
林休頭也沒抬,手指靈活地將一個小零件卡進榫卯里,發出“咔噠”一聲脆響,“孫愛卿,這時候跑過來,是不是朕的實務科,把你們禮部的門檻給燙著了?”
孫立本從地上爬起來,依舊躬著身子,雙手高高舉起那三張榜單,聲音悲切:“陛下!恩科閱卷已畢,榜單……榜單已出。只是……只是臣惶恐,實在不敢用印,特來請陛下圣裁!”
“哦?”
林休挑了挑眉,來了點興趣。他小心翼翼地把模型放在旁邊的架子上,隨手在絲綢帕子上擦了擦指尖的木屑。
“不敢用印?怎么,沒選出人才?”
“不……不是。”孫立本額頭上的冷汗都下來了,“人才倒是選出來了,只是……這人才,有些……有些特別。”
小凳子極有眼色地走過去,接過榜單,呈到了林休面前。
林休接過榜單,并沒有急著看,而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孫立本。
“孫愛卿,讓朕猜猜。”
林休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是不是江南士子太多了?是不是有個叫劉波的工科生拿了第一?還是說……醫科榜首是個女的?”
孫立本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滾圓,滿臉的不可置信。
“陛下……您……您怎么知道?”
他雖然知道錦衣衛厲害,但閱卷是全封閉的啊!連他這個主考官都是剛剛才拿到匯總的名單,陛下怎么可能連具體名字都知道得這么清楚?
難道陛下有千里眼順風耳不成?
林休看著孫立本那副見了鬼的表情,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很難猜嗎?”林休指了指那些木制零件,“江南富庶,文風鼎盛,若是考不過北方,那才叫見了鬼。至于劉波……宋應那老東西這幾天在工部見人就夸,恨不得把這名字貼在腦門上,朕想不知道都難。”
“至于那個女狀元……”林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孫愛卿,你是不是忘了,這天下是朕的天下,這貢院也是朕的貢院。只要朕想知道,還有什么能瞞得住朕?”
孫立本只覺得后背一陣發涼。
是啊,他怎么忘了,眼前這位爺不僅是那個懶散的咸魚,更是執掌錦衣衛、手握先天境修為的帝王!
在這位深不可測的帝王面前,任何掩飾都顯得蒼白無力。孫立本低垂著頭,冷汗順著鬢角滑落,等待著那最終的審判,或者是……雷霆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