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老沈去吃飯。
樓下的飯店眾多,隨便找一家,進屋就熱乎乎的,菜香和酒香撲面而來。
我要了一個干煸豆角,老沈要了一個梅菜扣肉。
服務員又贈送兩碟醬菜。結果,我們要的兩個菜都剩了一半,兩碟醬菜全被我一個人吃光了。
我對服務員說:“我想買兩碟醬菜,打包。”
服務員溫柔而堅定地說:“醬菜不賣,只在店里贈送?!?/p>
有個性,我喜歡!
和老沈從飯店出來,老沈臉上就帶著笑。
我推了他一把:“你笑啥?”
他說:“沒見過你這樣的,葷菜素菜都沒怎么吃,偏偏吃人家的醬菜。”
我說:“這你就不懂了吧?我調查過,這一片沒蓋樓之前,叫八百間房,屬于郊區。
“縣志上記載,八百間房這一片,民國時期有個醬菜園子,這里的醬菜非常有名,不僅提供給附近的洮南府,還往遠處銷售。
“往東賣到齊齊哈爾和哈爾濱,往南賣到長春和沈陽,天津。老牛了!”
老沈看我的眼神里有點好奇:“這你也研究?”
我說:“我喜歡民間軼事。我跟你說,附近老百姓做的醬菜都好吃。我們小鋪的老板娘,她做的醬菜一絕。
“有一次,我到她的小鋪買掛面,她家正吃飯,我看見桌上她做的醬菜我就饞,人家可大方了,用盒子給我裝了滿滿一下子,夠我吃好幾天的。
“后來我到她的小鋪,看見她做好吃的,我都不敢夸獎,一夸獎,她就送我——”
東北人的熱情,一般人都抵擋不住,我不過是總去她家買食物,還曾經把我不要的書送給她外孫女而已。
夜晚寒涼,冷風刺骨,莫不是轉眼就是寒冬?
夜里,又有冷雨敲窗。我感覺身上蓋的棉被有些涼,蜷縮了雙腿,總算是睡著了。
早晨起來,到外面遛狗,昨夜的雨只濕潤了地面,現在已經干得差不多了。
蟲子的鳴叫,竟然聽不見了,難道都已經零落在冷秋里?只有麻雀零落而孤單的叫聲,讓這個清冷的早晨,顯得稍許熱鬧了一些。
不過,東北人很快就會適應寒冷的冬季。
祖輩們闖關東來到這里討生活,在這里摸爬滾打了很多年,練就了無懼風雪的性格,以及身體。
但我不行,我不扛凍。我也不怕鄰居笑話,穿著羽絨服遛狗。
看見小年輕的騎著電瓶車送孩子上學,他們可真扛凍,里面是件半截袖,外面是個夾克。
夾克還不拉上拉鎖,就敞著懷,電瓶車騎起來,夾克的兩側衣襟迎風招展,我看著都冷。
上午九點半,我準時到了許家。
小霞抱著妞妞在客廳里來回走著,妞妞閉著眼睛吭吭唧唧,有點鬧覺,小胖手一個勁地揉眼睛。
我小聲地問:“小霞,她這段日子睡覺不是挺好的嗎?今天怎么吭唧上了?”
小霞也小聲地說:“這不是昨天去打疫苗嘛,小孩打完疫苗都這樣,一半天就好了?!?/p>
小霞倒是很篤定。她抱著妞妞,一邊在客廳里來回地走著,一邊輕聲地哼著歌謠。
那是個古老的歌謠:拉大鋸,扯大鋸,姥家門口唱大戲。接閨女,送女婿,小外甥,也要去——
妞妞終于睡著。
當小霞把妞妞放到嬰兒車里時,妞妞又條件反射一樣地驚醒,兩只小手死死地抓著小霞的衣襟,不松開。
妞妞的胖呼呼的身體像蚯蚓一樣,一個勁地向小霞懷里縮,不肯去嬰兒車睡。
小霞又哄睡了妞妞,但是再次把妞妞放到嬰兒車里,妞妞還是驚醒。
小霞為難地說:“我要是抱著她睡,小胖墩就得累我個好歹兒?!?/p>
我看看嬰兒車:“是不是她嫌車里冷???”
小霞說:“二嫂給鋪了厚厚的被子,不冷,她有點驚嚇——”
小霞讓我看孩子的鼻梁到眉間,那里,青了一片。但在陽光下,這青色不顯眼,可小霞背過身,擋住外面的天色,我就看得很清楚了。
小霞說:“這是嚇著了,昨天在醫院的走廊,我還給她包著頭臉呢,可走廊里什么病人都有,有個病人換藥的時候疼,大喊大叫,嚇著妞妞了?!?/p>
我說:“給妞妞叫叫?”
小霞看看我,又看看棚頂,笑了。
妞妞也許是困大勁了,后來終于睡著。
小霞小心翼翼地把妞妞放到嬰兒車里,嬰兒車的四周圍欄,早已經被許夫人用棉被遮擋。
我從儲藏室拿出一把笤帚,小霞拿著笤帚去了衛生間,把笤帚洗干凈,又用吹風機一頓猛吹,把笤帚吹干。
小霞拎著笤帚,繞著妞妞的嬰兒車走了幾圈,一邊走,她一邊低聲地呢喃:“狼來了,狼走了,妞妞跟姨回來吧——”
我看著小霞認真地拎著笤帚,繞著妞妞的嬰兒車念叨,不禁想起小時候的一幕:
我十多歲的那年冬天,得了傷寒病,幾天幾夜昏睡不醒,渾身燒得滾燙,送到醫院打吊瓶都不好使。
我恍惚記得,我媽拎著笤帚,繞著我,在炕上走了幾圈,一邊走,一邊低聲地念叨:“狼來了,狼走了,紅啊,跟媽回家吧——”
我媽的聲音我至今都記得,那么深情,那么專注——
40年過來了,這一刻,我忽然覺得我媽是愛我的。很多時候,我媽雖然愛我,但她不會表達她的愛。
或者說,過去年代,母親揍孩子,也是愛的一種。
慣子如殺子。那時的母親們只知道孩子要管教,怕孩子學壞,怕小樹長歪,管教方式基本就是揍。
小霞的聲音很柔和,我看著小霞拎著笤帚繞圈的模樣。她是真的喜歡妞妞的。
許夫人把她留下,繼續讓她看護妞妞是對的。
看到妞妞不止一次地抓著小霞的衣襟不松手。孩子是藏不住喜好的,喜歡誰,就會粘著誰。
妞妞終于沉沉地睡去,不知道是妞妞鬧累了,還是小霞的功勞。
不過,小霞不敢離開妞妞,怕一走開,妞妞的床邊沒有人氣兒,妞妞會醒,小霞就守著妞妞的床邊,輕聲地跟我聊天。
我就問她:“跑步練咋樣了?運動會要開了吧?”
小霞說:“快了,月底,你也訓練呢,你和沈哥練咋樣了?”
我笑:“我是瞎胡鬧,沈哥會參加跑賽,我不參加?!?/p>
小霞說:“你參加吧,就是玩,一大幫人一起跑步,多好玩啊?!?/p>
小霞這句話,竟然說動了我。
那就一起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