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許家的時候,迎接我的不是老夫人,是一只雄獅一樣的金毛。他抖擻著渾身的金色毛發,熱乎乎地往我身上貼。
原來是樓上的曹大爺來跟老夫人聊天。
因為天氣冷,老夫人已經好幾天沒下樓了,曹大爺就來串門。
我在廚房做飯摘菜,金毛就趴在廚房門口。
這個位置挺有意思,他一只眼睛時而看看廚房忙碌的我,另一只眼睛時而看看客廳里聊天的曹大爺。
聽到曹大爺說到翠花表姐,曹大爺的兒子跟翠花照顧的楊哥在一個樓里住。
曹大爺說:“老楊頭的兩個姑娘也挺不是物,周末回家看老爹,摔摔打打的,翠花也不讓勁兒,就經常磕磕碰碰的,昨天聽說又打起來了。”
老夫人擔心地問:“我說的嘛,她昨天怎么來看我,這次又因為啥呀?”
曹大爺說:“好像是兩個姑娘到老楊頭家的時候,發現在廚房做飯的是老楊頭,不是翠花。”
老夫人有些詫異:“那翠花呢?收拾房間呢?”
曹大爺說:“翠花坐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嗑瓜子呢。那倆姑娘就炸了,嘴上就不干不凈地罵罵滋滋的。”
老夫人說:“這翠花也是,咋不干活呢,下次來我得說道說道她。”
曹大爺說:“你可別說她,你要說她,她就知道是我傳瞎話了。”
曹大爺又說:“其實吧,這事兒得兩處看,要是把翠花當保姆,那雇主去做飯,她坐沙發上又吃又喝又看電影,這二話不說,立馬辭掉。
“可要是把翠花當成雇主的老伴兒,那就不能這么看問題了,老頭兒去做飯,老婆兒坐沙發看會電視咋地了?不行啊?誰說不行就讓他滾遠點山子?”
曹大爺說話可有意思,把廚房干活的我逗樂了。
老夫人不知道說了什么,曹大爺就爽朗地哈哈大笑。
“我們家保姆就這樣,以前都是她出來遛狗,可她不喜歡狗,后來我倆處好了,我就下樓遛狗唄,這算個啥事啊,當遛遛腿了,你說是吧?兩個人在一起,別管她雇主還是保姆,還在處,是不?”
我就想起昨晚的老沈來。人與人之間,就是在相處,以誠相待,禮尚往來。
有時候開局挺好,可處著處著,兩人就分道揚鑣了,老死不相往來。
有時候開局打得血糊糊的,可處著處著,越打越磁實,到最后黏到一起,分不開了。
一切皆有可能。
中午,許先生夫婦回來吃飯,許先生坐在飯桌上,就開始興致勃勃地問我:“昨晚約會咋樣?”
我說:“不咋樣。”
我能說咋樣?我還能說老沈挺好,或者老沈不好,那顯得我多那啥呀!
許先生以為我們談的不好,他咔吧著他的兩只黑豆一樣的眼睛看著我,
“姐,老沈這人不錯,工作可認真了,你想啊,我大哥要求那么高的人,自從老沈給他開車之后,他就沒換過司機,這說明他很認可老沈。”
我說:“沈哥不是救過大哥嗎,救命之恩,大哥肯定不換司機。”
許先生伸手撓著大光頭,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
“我大哥那人,鐵面無私的黑臉包公,就我,他親弟弟,弄不好在公司就開打,何況老沈呢,犯了錯誤一樣對待,一點面子不給。有一次在公司,忘了啥事了,我大哥就啪啪地給我揍得烏眼青——”
許先生越說越來勁,開始伸手比劃搧耳光的動作。
他說:“打完了還不讓我下班,公司人都走了,才讓我回家,說是給我面子。你給我面子都別揍我呀!”
一旁的許夫人笑得咯咯的,都噴飯了,她撂下筷子,瞟了眼許先生,說:“你自己還舔臉說呢,大哥因為啥揍你,真忘了?那就是揍得輕!你帶著幾個保安躲在倉庫旮旯耍錢,大哥要不揍你,你就得在公司開麻將館。”
我都快笑抽了。還得忍著,一個保姆,不能在雇主家太放肆地笑。
許先生也笑:“這事都怪老沈,這個家伙可不是東西了,我們玩麻將玩得好好的,他來叫小軍去練車,看見我們玩了,哎呀,放屁功夫都沒有,轉身就上樓告訴大哥了,大哥下來還給小軍當當地踢幾腳。”
忽然,許先生對我說:“紅姐。咱不跟老沈處了,讓他打一輩子光棍去!你說說他這人,一根筋,當年媳婦生病,他不在醫院照顧媳婦兒,還跑公司上班去,這樣的男人要他干啥呀?”
一直沒說話,悶頭吃排骨的老夫人忽然對我說:“紅啊,別聽小海生瞎白話,人家老沈咋不照顧媳婦呀?人家把小姨子接過來在醫院照顧媳婦兒”
老夫人夾了塊紅燒肉,把肥肉夾掉,放自己碗里,把瘦肉丟到許先生的碗里,對兒子說:“就你好?要擱我是小娟,你那驢脾氣上來,我早跟你打八刀了。”
打八刀,東北方言,就是打散了,離婚的意思。
許夫人笑著對許先生說:“聽見咱媽說的話了嗎?我警告你,再跟我瞪眼睛,我就帶著肚子里的孩子改嫁去。”
許先生忽然變臉:“你說啥?”
許夫人一看許先生變臉了,她也感覺到了自己的話有問題,就說:“帶著肚子里的孩子跟你打八刀。”
許先生眼睛都冒邪光:“不是這句,我問后半句。”
許夫人耍賴:“后半句啥呀?”
許先生說:“跟我裝,是不?咋地,找好下家了?帶著孩子都有人接盤呢?是不是當初——”
許先生下一句話,肯定要說到許夫人的前夫秦醫生,甚至還會懷疑人生,懷疑許夫人懷的不是自己的種了。
許夫人急忙站起來,一邊往儲藏室走,一邊說:“哎,我想起來我還腌兩個臭雞蛋呢。”
臭雞蛋是許先生的最愛,平常許夫人不讓他吃,許夫人聞不了這個味。
許先生一聽,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成功地吸引過去了。
我去拿臭雞蛋。儲藏室太冷,不能讓懷孕的人進去,否則容易著涼。
我拿出臭雞蛋,走到餐桌前遞給許先生。
許先生開始扒雞蛋皮,一邊用鼻子用力地嗅:“哎呀,真香呀,太想這口了!還是我媳婦兒懂我呀!”
再看許夫人,一手捏著鼻子一手夾菜吃飯。最后干脆往碗里夾點菜,站起來去客廳吃了。
許先生說:“跑,還能跑哪去?我讓你可勁跑——”
許先生端著臭雞蛋,隨后也去客廳吃。
第二天,我特意早了半個小時去許家。趙姐果然沒走,正在拖地。
我就把菜端到廚房門口,一邊摘菜,一邊和趙姐聊天,兩不耽誤。
我說:“趙姐,老沈這人咋樣?”
趙姐說:“你問這個嘎哈?”
趙姐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是帶著笑的:“有人給你介紹他呀?”
跟聰明人聊天就是不累。
我說:“大娘給我介紹的,昨晚老沈找我去看電影,他說和你相處過一段時間,但不知道為啥,你把他甩了。”
趙姐笑了:“沈哥真這么說的,說我把他甩了?”
我說:“真這么說的,你們處了多久?”
趙姐說:“沒幾天,也就一兩個月吧。”
我說:“老沈說你沒跟他說分手原因,你倆為啥分手啊?老沈這人有啥缺陷呢?姐,他有啥缺陷你可得告訴我——”
趙姐笑得更厲害:“人家沒啥缺陷,別瞎說,傳出去該說我人品不好,亂嚼人家舌頭。”
我說:“那你倆為啥分手啊?”
趙姐沒說話,把客廳最后一塊拖完,她才直起腰,看著我。
“沈哥的為人沒說的,我挺相中的,要不然也不會跟他相處那么久,可是——”
趙姐不說了,去衛生間收拾馬桶。
我也沒再催她,她會告訴我的。
趙姐收拾完衛生間,摘掉身上的圍裙、帽子和套袖。
她用手撥弄著短發,讓短發蓬松起來。她耳朵上吊著的兩只琥珀色的耳環很醒目。
趙姐說:“沈哥的工作固定,工資挺高的,每年還都漲工資,居家過日子,他是首選。
“可是,現在咱們也不缺吃少穿的,我退休金也不少,這些東西對我來說,不太重要,沈哥上班下班的時間不固定,有時候幾天不回來,這個我挺在意的。
“后來我一琢磨,不合適就趕緊說話,別再拖了,拖長了對他也不好,就分開了。”
我說:“就這點原因?”
趙姐笑了:“你還希望有啥原因呢?電視劇看多了嗎?沒那么多狗血的事。兩人相處也靠緣分,我們沒緣吧。”
趙姐去玄關處換鞋,要回家了,她已經披上羽絨服,忽然回頭,沖我一笑。
“老妹,我和沈哥沒有過格的事,這點你放心,沈哥的人品沒說的,你倆相處,不影響咱倆是好姐妹。”
趙姐歪頭看我的時候,她兩只耳朵下面墜著的琥珀色耳光閃閃發光。